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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一個學生正好來經過辦公室門口,被江曉媛一嗓子嚇得沒敢進來,戰戰兢兢地目送著蔣老師背影遠去,這才探頭看了江曉媛一眼:「有一封蔣老師的快件,我替他拿進來了……」

  江曉媛勉強平息了一下心情,臉色難看地道謝接了過來。

  她發現這居然是一封來自國外的郵件,寄件人十分細心,怕快遞員找不到地方,特意在收件人一欄填了中文地址,江曉媛猶豫了一下,鎖好辦公室的門,追了出去。

  蔣博走得不快,江曉媛在學校門口不遠處追上了他。

  江曉媛:「哎,你的信。」

  蔣博默不作聲地接過來,站在街邊當著江曉媛的面拆開了,只見裡面又有一個小信封,上面寫著「邀請函」,封皮上花花綠綠的,仔細一看,是各種電影的特效妝,還附上了一張手寫的信,江曉媛飛快地瞥了一眼,看見結尾一行「真誠地期盼你的到來」。

  她的心忽然一陣亂跳,忍不住脫口問:「這個……不會就是那個特效進修班的邀請函吧?」

  蔣博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英文不錯?」

  江曉媛很不要臉地說:「……我是我們縣的中考狀元。」

  蔣博捏著那張邀請函,既沒有拆開也沒有扔掉,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江曉媛卻不知為什麼,從他臉上看到了一點痛苦。

  「蔣老師,」江曉媛低聲說,「我也不知道你是有什麼原因,反正你也不告訴我……但是你能有這麼厲害,肯定特別特別不容易,像我,考個高化還要硬著頭皮準備那麼久,你就不能再考慮考慮嗎?」

  蔣博看了她一眼。

  江曉媛自從在他面前露出本性後,已經很少這麼輕聲細語地說過話了。

  「求求你了,」江曉媛說,「再想想吧,不然你以前的努力,以前一天到晚四處奔波的辛苦都白費了嗎?人怎麼能這麼不珍惜自己的心血呢?」

  說著說著,她自己都心酸了起來,別人只看得到一個人是不是功成名就,是不是有錢有權,除了自己,誰能知道裡面藏著幾管心血呢?

  如果自己也不珍惜,那就真的太可憐了。

  蔣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或許是終於敗在了那張珍貴的邀請函下,過了一會,他終於點了頭:「……我再想想。」

  說完,他跟江曉媛揮手告別,打了輛出租走了。

  江曉媛心事重重地在原地站了一會,隨後轉身過馬路,準備回學校,繼續她錄成績的工作。學校門口這條馬路不太寬,沒有紅綠燈,只有個小小的人行道,她剛剛邁入人行道,不遠處突然「嗡」一聲,好像汽車大力加油的聲音。

  江曉媛還沒反應過來,有人從後面抓住了江曉媛的後心,把她往後提了一下,一輛刷著亮粉色漆的車飛快地從她方才站的地方擦了過去。

  對方大概沒打算撞死她,但肯定是惡意要嚇唬她。

  江曉媛的寒毛這才後知後覺地豎了起來,一回頭,發現把她拎回來的正是祁連。

  祁連目送著絕塵而去的粉色轎車,放開江曉媛,面無表情地摘下眼鏡擦了擦:「我叫了你好幾聲,你沒聽見——剛才那是誰?認識嗎?」

  ▼第42章

  江曉媛脖子後面冰涼冰涼的,呼吸停滯了,一時沒顧上回話。

  祁連:「怎麼回事?最近得罪人了?」

  江曉媛努力回想了一下……得罪人是有的,比如章大姐家院裡的傻子媽,但是她肯定從來沒見過這輛車,它粉嫩得在一片黑白灰色的機動車裡顯得鶴立雞群,像個行走的大蝴蝶結,活潑得充滿詭異,誰看了都會印象深刻。

  「沒有,」江曉媛勉強壓下恐懼,火氣又升了起來,「不知道哪來的神經病。」

  她才剛剛度過了最艱難最忙碌的日子,總算有點頭緒,看見了一點曙光,心情還沒來得及燦爛一下,就遇上老闆要辭職的破事,追出來送封信都能被路邊的神經病噴一臉尾氣,這世界簡直沒地方說理去。

  江曉媛肝火快把胃燒穿孔了,一開口就順著嗓子眼噴了出來:「你說那病毒一直挑這個時空往裡塞人,是不是因為這個倒霉的時空特別有魔性?比如見不得人順心?」

  祁連難得見她氣急敗壞一次,感覺很新鮮,於是雙手插兜,好整以暇地跟在一邊,等著聽她發牢騷。

  可惜,她的牢騷如天降紅雨,就只有這麼一句,便不肯繼續了——江曉媛平生最討厭喋喋不休的祥林嫂,推己及人,她自己但凡遇上不順心的事,也絕不往嘴上掛兩次。

  祁連等了好半天,沒等到後文,於是低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不接著說了?」

  「說完了,我還得去錄成績呢。」江曉媛無奈又疲憊地擺擺手,「對了,你來找我?」

  「嗯,」祁連把手伸進兜裡,摸出一張淘寶風濃重的大紅請柬,「方舟這週末結婚,他讓我順路帶給你一張。」

  江曉媛不是愛熱鬧的幾歲小孩了,她露出一個肉疼的表情,捧著個燙手山芋一樣捧過那張薄薄的請柬,捂著心肝問:「這……這一張罰單的罰款金額大概是多少?」

  祁連:「……沒關係,你看著給吧。」

  江曉媛拆開請柬,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也沒能從新娘的名字裡窺視出什麼端倪來:「我辭職的時候他才剛剛談崩了一個相親對象,這才半年不到,他已經又相了一個,還發展到要結婚了?也太迅疾了!」

  感覺陳方舟不像找了個人結婚,而是去看了套房,大致考察了一下地理環境和配套功能,覺得差不多就直接定下了。

  這種速度,要是趕上個臉盲症,恐怕連另一半的臉都還沒認好吧?

  但他們的戶口就快被捆綁在一塊了。

  人生中,生老病死、婚姻與事業,看起來都像是無比重要的大事,如今這些大事之一像一個可量化、有固定規格的機械過程,仔細一想,就讓人覺得恐懼——因為看著別人就這樣毫無意見地接受了,會想自己為什麼不能接受呢?

  尤其後來發現人家這樣過一過也蠻好,大家都老老實實地生活,沒有那麼多感情破裂、性格不合、劈腿離婚、窮困潦倒之類的爛事,舒適又富有。

  反而是不肯接受這種安寧生活的自己成了異類,或許還將一直高不成低不就下去……心裡充滿了無法與外人說的彷徨——

  我是對自己的定位出了問題嗎?

  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嗎?

  我其實只是種群中一隻無足輕重的小工蟻吧?

  我的戰鬥與掙扎,在別人看來只是堂吉訶德對著風車揮舞虛假的騎士之劍嗎?

  我在自欺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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