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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江曉媛:「做完了,累。」

  沙發上那一覺睡得她腰酸背疼,脖子後面好像有根筋別住了,酸麻酸麻的,江曉媛似乎變成了一身鏽跡斑斑的鎧甲,每個關節都欠了點機油。

  她回復後沒過幾秒鐘,祁連就打來了電話,他的背景聲音很嘈雜,似乎在某個公共場所。

  「今天陳方舟還跟我問起你了。」祁連說,「今天怎麼樣了?」

  上一次,江曉媛從全身的細胞中擠出了幾句聽起來挺高興的話,這一次,她卻連一滴裝模作樣的力氣也擠不出來了。

  江曉媛半死不活地回答:「就那樣吧。」

  祁連沒有過多地表示驚詫,輕笑了一聲:「人但凡是真想幹點什麼,開頭總是很難的。」

  江曉媛不相信這種鬼話:「你是說以後就好了嗎?」

  祁連:「那倒不是,以後你就倒霉習慣了。」

  江曉媛:「……」

  他還真是她的人間知音,一句話戳進了江曉媛的胸口裡,把心肝肺都捅了個對穿。

  江曉媛耳朵貼著舊式的手機聽筒,裡面傳來「沙沙」的雜音,像一段白噪音,不知不覺地就讓人思緒放空下來,第一次將她緊張的眼睛從計價器上挪動下來,落在車窗外暮色低垂、華燈初上的城市中。

  她在這陌生的街道中間,像一團小小的飛絮轉蓬,隨風奔波,拼命想找塊土壤安頓下來,可是四面八方只有根系無法抵達的鋼筋水泥。

  江曉媛夢遊似的問:「你說我要是現在不想幹了,回去陳老闆那洗頭,他還要我嗎?」

  祁連沉默了好一會,久到江曉媛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電話那邊傳來遙遠細碎的交談聲,杯盤碰撞的叮噹聲。

  江曉媛忍不住乾咳一聲:「我不是……」

  「沒關係的。」祁連靜靜地打斷她,「許靖陽給你們留下的基金,這麼多年我一分也沒動,就算你什麼都不想幹,也沒有問題。」

  江曉媛聽到前半句,是真心實意地想順杆爬,可是全部聽完,她卻又沉默了下來。

  對了,這個時空,只要有她的存在,病毒就沒辦法再推送一個人過來,她就像個人形的塞子,哪怕沒有任何價值,祁連也會全心全意地對她做好「設備維護」。

  那麼然後呢?

  如果有一天,有什麼方法可以確定知道那病毒已經被耗死了,就不會有人在管她了。

  在這種設想下,他態度越好,江曉媛心裡越寒。

  如果她是傳說中傾國傾城的絕代美人,那她願意相信別人會無償對她好,因為真正的美貌是無價的,是全世界都不會辜負的,可惜江曉媛只是普通程度上的「長得好看」,充其量走在路上會吸引人多看幾眼,不值那麼多錢。

  當然,相比長相,她其他的品質就更不值錢了,所以江曉媛不敢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容易傷自尊,她從精神到肉體全部可以受傷,唯有戰戰兢兢的自尊心傷不起。

  江曉媛:「好的,謝謝,我知道了——我到地方了,再見。」

  說完,她掛了電話,咬牙切齒地付了車錢,扛起蔣太后的工具箱,一路小跑地沖進了酒店大門。

  江曉媛想,既然她來到這個世界是一場陰謀,那麼敵人就應該是她的敵人,艱難就應該是她的艱難,和別人沒有一點關係,用不著誰的基金和遺產。

  她身上的疲憊一掃而空,滿身雞血地出現在對她愛答不理的老闆面前。

  這天晚上是一個T台秀請了蔣博,江曉媛在蔣太后身邊跟前根後,看著他打仗一樣地在一片混亂的後臺裡忙前忙後。

  蔣博化完了一個模特,剛一起身,就覺得腰部「哢吧」響了一聲。

  「真是老了。」蔣博心裡有點惆悵地想著,輕微地活動了一下,結果一回頭就看見了在旁邊當壁花的江曉媛。

  江曉媛一聲不吭,他都幾乎忽略了她的存在,只有目光非常專注,眨也不眨地落在他的手和模特的臉上。

  蔣博揉著腰,突發奇想地問了一句:「影視舞臺上用的妝容和化妝品都跟普通化妝品不一樣,今天這個場合可不像你上次給那幫小孩們打理的水貨,要專業得多,你看了半天,感覺自己能上手嗎?」

  江曉媛第一反應是「上手?怎麼可能」,然而對上蔣太后冷冷的審視目光,江曉媛又及時把那句話咽回去了——她要是再縮,弄不好蔣太后真會讓她滾蛋。

  江曉媛打腫臉充胖子,故作鎮定地說:「那有什麼不能的?」

  蔣博把工具放在一邊,示意下一個模特由她接手,自己在旁邊抽空歇著。

  江曉媛咽了口口水,面無表情地上前——蔣太后沒有教她任何東西,江曉媛只能一直靠眼睛觀察,看他先做什麼,再做什麼,然後自己在心裡揣度每一個處理的緣由……也不知道觀察揣摩得對不對。

  江曉媛玩命定了定神,儘量摒棄雜念,認真地端詳起模特的臉,然而就在這時,那模特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忽然毫無來由地沖她一笑。

  模特身材高挑,長著一張高貴冷豔的面孔,笑起來卻見牙不見眼,臉頰上幾顆不太明顯的雀斑紛紛露出俏皮的形跡,嘴裡一對不太對稱的小兔牙也跟著若隱若現,淳樸又天真。

  這來自陌生人的微笑就像傳說中的定海神針,江曉媛方才翻騰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裡。

  一個人是有心學東西,還是在旁邊不走心地圍觀,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來,江曉媛在模仿蔣博的同時,還忍不住加上了一些自己的東西,她那些學得稀鬆二五眼的畫技、攝影、陶塑、雕塑等等,都爭相在彩妝裡不甘寂寞地流露出一點自己的影子,有些處理看起來外行,但是非常耐人尋味。

  江曉媛做完一個模特的造型,忐忑地等著蔣博的評價,預感自己會被批得狗血噴頭。

  「眼部的色彩用的也太小氣了,還有面部陰影,都快隱形了,到時候燈光一打還能看見鬼啊?」蔣太后果然不負眾望,面無表情地把她臭駡了一頓,「你其實不知道什麼叫T台妝是吧?搞那麼多沒用的花頭幹什麼,踏實一點不行嗎?主要是整體效果和色彩搭配,你當是在影樓給新娘子『整容』嗎?丟西瓜撿芝麻,還有——」

  江曉媛一口氣吊在嗓子眼裡。

  蔣太后冷酷無情地說:「你動作也太慢了,老太太繡花似的,手腳這麼不利索,一看就不是吃這碗飯的人。」

  被蓋棺定論的江曉媛無言以對。

  蔣博:「你愣著幹什麼?還不給她補一補!」

  江曉媛滿心鬱結地按著蔣太后的意見作出補救,小聲問:「這回行了嗎?」

  她已經準備好自己被一巴掌揮開,然後請模特去洗臉的結果了。

  被這麼折騰一通,大概方才沖她笑的模特姑娘也很不滿意吧?

  蔣博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就這樣吧,指望你也做不出什麼好東西,下一個的色彩要配合好全身造型,還按著這個依樣畫葫蘆,會嗎?」

  等等!這句話的潛臺詞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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