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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第12章

  江曉媛:「還少一張身份證。」

  幾個鄉非青年把跟在後面的小男孩往她面前一推:「沒帶,讓他報個號算了。」

  江曉媛掀了掀眼皮,見那小崽子身材瘦小,肩膀只有兩個巴掌寬,下巴比姑娘還光滑,明顯就是個沒發育的未成年。

  江曉媛伸手把旁邊「未成年人禁止入內」的牌子拉過來,沾了一手灰。

  熊孩子還給她嬉皮笑臉:「姐姐,你別看我長得嫩,其實家裡娃都打醬油了呢。」

  江曉媛沒精打采地冷笑一聲:「我看你會不會打醬油都兩說——還沒上初中呢吧?不好好讀書,到這裡鬼混,長大了看你幹什麼去。」

  她以自己為前車之鑒,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不料那熊孩子飛快地接了一句:「當網管啊!」

  江曉媛:「……」

  這真是無法反駁的會心一擊。

  老闆從樓上下來瞥見,沖江曉媛揮揮手,示意她收錢閉嘴,少管閒事。

  這家網吧經營得非常不正規,裡面要多烏煙瘴氣有多烏煙瘴氣,老闆只管賺錢和玩電腦,什麼牛鬼蛇神都往裡放。

  老闆溜達到收款台,把抽屜裡的錢拿出來,看了江曉媛一眼,當著她的面,仔細核對了一遍賬目,見她果然沒有偷奸耍滑,挺滿意,痛快地抽出一百五十塊錢,支付了她這一個禮拜的工資。

  老闆叼著煙,哼哼唧唧地說:「你什麼要是不想來了,提前跟我說一聲,我把你身份證給你。」

  江曉媛收好錢,不客氣地對他攤開手:「現在就還給我。」

  這真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個禮拜。

  曾經,江曉媛以為她爸把她送到一個人人說鳥語的鬼地方,去跟洋鬼子學燒陶罐是她的人生低谷,認為每天要去辦公室報道打卡是對她個人自由的極大侵害,覺得馮瑞雪撬她牆敲的背叛是她做人最大的失敗。

  後來,她覺得可怕的車禍,可怕的燈塔,可怕的章大姐家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

  直到她在這家黑網吧住了一周。

  搶包賊介紹的工作就是不靠譜。

  老闆所謂的「包住」,就是在廁所旁邊的儲物小黑屋裡給了她一張簡易的床鋪,同居室友是幾台歪脖子壞電腦,四仰八叉的顯示器們每天都用黑洞洞的四方大臉凝視著她的起居。

  小黑屋的牆簡直是泡沫做的,不隔音,她值班的時候灌一耳朵「殺殺殺」,然後還要在「殺殺殺」中入睡,一天二十四小時浸泡在硝煙彌漫中,對和平的渴望簡直上升到了人生理想的高度。

  想做點個人清潔,江曉媛只能懇求老闆讓她去二樓的洗澡間。

  洗澡間的門鎖是壞的,她每次進去都要找根繩,小心翼翼地把門拴好,並洗一個十分驚心動魄的戰鬥澡——假如她耗時超過十分鐘,憤怒的老闆就會直接關水閘。

  換洗衣服是她從隔壁三無小超市里扒拉出來的,買的時候根本沒敢睜眼看,反正這一身從裡到外的衣服,包括一套牙具與一條毛巾,總共要價二十三。江曉媛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人砍了價,她把章甜在醫院裡試圖砍價的那一套說辭照抄過來,並成功地讓老闆免了她三塊錢零頭。

  這樣水深火熱的日子裡,江曉媛平均每分鐘三次想辭職,最後奇跡般地全都忍下來了——因為她把自己所有不能忍的事情按照程度深淺排了個序,「欠錢不還」戰勝了所有競爭者榮獲第一,江曉媛為了實現她一周之內還錢的承諾,必須要拿到這一百五的工資。

  離開網吧,江曉媛站在路邊,貪婪地吸了幾口汽車尾氣,感覺自己算是活過來了,她給祁連打了個電話,要了個地址,弄清大體位置後,本想坐公交車前往,後來心裡一算計,感覺為這三五公里花兩塊錢不值得,於是環保綠色無污染地走了過去。

  前後不過七八天,江曉媛的金錢觀念已經從「以千為最小單位」變成了「角下面還有分,能省一分是一分」。

  祁連家住在一個老舊小區裡,一室一廳,不知他是買的還是租的。

  江曉媛本來懷疑他是個職業流氓,到了她債主家裡一看,才發現滿不是那麼回事——祁連家沒有電視,客廳乾乾淨淨地放著幾個布藝小沙發,周圍是幾個頂到房頂的大書架,沒有江曉媛想像中的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充滿了文藝……甚至學究的氣息。

  牆角有個小小的工作臺,豎著檯燈、筆筒、一打凌亂的稿紙,還有一台舊電腦。

  江曉媛十分驚訝,心想:「也許是我那天太緊張了,人家真是個文化工作者呢。」

  這念頭剛一閃過,就見祁連往她對面一坐,隨手松了松領口,將袖子一挽,露出小臂上支楞八叉凶獸刺青,他的眼鏡丟在了電腦旁邊,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皮像是刀刻的,眼尾鋒利狹長,看起來十分冷漠,他額前的頭髮垂到了鼻樑上,整個人斜靠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點起了一根煙。

  祁連:「怎麼,有事找我?」

  江曉媛:「……」

  這回真不是緊張造成的錯覺,他就是像個大流氓。

  「我是來還錢的。」江曉媛數出一百三十元整,放在茶几上,「上禮拜謝謝你。」

  祁連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笑了一聲:「你可真是……」

  真是什麼,祁連沒說出來,頓了一下,他微微坐正了些,看著江曉媛的眼睛問:「你是一點也不記得我了嗎?」

  江曉媛差點讓他一句話嚇出心臟病來。

  她現在第一怕別人問她要錢,第二怕別人問她記得什麼——她中途加塞,做賊心虛。

  祁連的目光從一片煙霧後射過來,江曉媛幾乎有種「他不會發現了吧」的錯覺,越發慌亂起來。

  江曉媛胸口一緊,心想:「不會那麼巧,我不會那麼倒霉就遇上熟人吧?被被被他發現了會怎麼樣?他會不會以為是我把原主人害死的?」

  江曉媛越想越心虛,越想越害怕,到最後幾乎已經替祁連考慮到他要如何把自己毀屍滅跡了。

  結果祁連彈了彈煙灰,淡定地說:「也是,你那時候可能太小了。」

  江曉媛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半天還沒緩過神來。

  祁連:「這禮拜去幹什麼了?」

  「網……網吧,」江曉媛磕絆了一下,意識到危機暫時過去了,連忙飛快地眨了一下眼,把舌頭順過來,「網管。」

  祁連一皺眉:「怎麼去那麼亂的地方?」

  江曉媛:「已經辭了,一會去重新找個工作。」

  祁連聽完,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掐了煙,站起來:「找工作是吧?跟我走吧。」

  江曉媛愣了愣:「可我什麼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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