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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這一句話仿佛解咒,倆男孩聽了,頃刻間又活蹦亂跳了起來,其中一個毫不客氣地拿回自己的帽子扣在頭上,另一個擠眉弄眼地上下打量傅落一番:「你是剛下飛船的嗎?」

  「……」傅落說,「是啊。」

  還因為你們堵人堵得沒法出站。

  把帽子歪戴的小男孩一把推開同伴,擠到傅落跟前:「那你是太空軍嗎?」

  傅落抬手看了看表,一邊掐算著老師和工作人員們什麼時候能把這群小崽子們全都塞進飛船,一邊有點心不在焉地說:「是啊。」

  倆男孩異口同聲:「哇!這有一個太空軍!」

  他們的音量疊加在一起,製造的噪音成分離奇,對耳膜來說極為不友好,很有殺傷力。

  傅落被他們倆嚇了一跳,感覺這語氣喊的仿佛是「看,這裡有只羊駝」。

  小男孩們這一嗓子吼出來,頓時廣而告之,頃刻間,傅落就被一大群還沒有她腰高的小朋友圍了個水泄不通,一堆小帽子下面是一張張無知的小臉,傅落簡直要被他們圍觀出密集恐懼症來。

  喪心病狂的是,他們光圍觀還不算,還要七嘴八舌地沖她提問。

  「你們天天都打仗嗎?」

  能盼點好嗎孩子?

  傅落只好說:「我們一三五打仗,二四六休戰,星期天抓鬮決定幹什麼。」

  「那你們每天都坐著飛船追海盜嗎?」

  這軍旅生涯聽起來頗為休閒。

  傅落面無表情地回答:「同學,飛船的速度追不上海盜,只能追上海兔子,我們開的一般是動感戰艦。」

  「和動感光波有什麼關係?」

  好問題!

  傅落想也不想:「動感光波驅動的。」

  「那你開戰艦嗎?你也有『戰艦駕照』嗎?」

  傅落煞有介事:「有的,我們戰艦駕照A本,初始十二分,違章停靠扣一分,超速扣兩分,闖一次紅燈扣六分,跟自己人追尾十二分全扣光,酒後駕艦直接吊銷駕照,關進小黑屋,得跟被俘虜的海盜一起,去火星上鋤半年的大地——只有一個例外,撞一艘敵艦獎勵兩分,上不封頂。」

  這波參觀紀念館的小學生普遍低齡,智力尚未發育完全,傅落說話的神色又十分嚴肅正經,把小孩們哄得一愣一愣的。

  在這嚴肅緊張的偽科普過程中,幾個工作人員終於擠了過來,用趕羊的方式將這些無組織無紀律的小崽們趕回隊裡——可見人類文明幾起幾落,發展到了如今的地步,遊牧的傳統仍在一代又一代中隨著基因傳承。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無意中抬頭看了傅落一眼,頓時發現了她行李箱上的標識,飛船上行李統一收存管理,禁止隨身攜帶,一般普通居民的收存驗證標識是乳白色的,科研人員是綠色的,軍方人員按照一定的級別分配不同的標識。

  工作人員顯然認出了她的級別,當場一呆,仿佛下意識地張嘴想說什麼,忽然意識到這個嬉鬧的公共場合不大合適,他踟躕了片刻,最後腳跟微碰,沖傅落敬了個禮。

  直到這時,傅落才找回了一點離家出走的廉恥,她發現自己方才幹的事有點有失風度——堂堂中將,光天化日之下忽悠小學生——這傳出去可有多長臉啊!

  於是她辦出了一件更長臉的事,在匆忙還禮之後,順著牆角溜走了。

  當她穿過人群的時候,偶然間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開始,傅落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一個女老師溫聲細語地沒收了一個小學生手裡的玩具——某個跨國影視集團拍了一部以星際海盜耶西為原型的動畫片,好像叫什麼「塵埃戰艦」還是「灰塵戰艦」的,把耶西拍成了一個神經兮兮的獨眼。

  ……雖然他本人確實神經兮兮的,但兩隻眼真的十分健全。

  電影周邊被無數無知的未成年瘋搶,一隻眼的獨眼海盜漂浮在全世界各地的玩具店裡,傅落不知道耶西泉下有知該做何感想,想必會暴跳如雷吧——幸好他已經死了。

  而那位沒收了「耶西」的女老師看起來十分眼熟,她直起腰來的時候習慣性地將一側的鬢髮別在耳朵後面,傅落看清了她的臉——是欣然。

  她妝容整潔,身著長裙,領口還別著傅落當年送給她的胸針,從頭到腳,無不精緻得無可挑剔。

  傅落遠遠地注視著她,半晌,並沒有上前打招呼,只是悄悄地從已經清出來的出站通道離開了。

  她覺得自己從欣然身上,看到了整個和平、繁榮、秩序、體面的人類文明的縮影。

  看得心滿意足。

  三年過後,地球上的重建工作已經接近尾聲,建築機械人摩肩接踵如春運的盛景已經找不到了,只偶爾還會遇見一兩處新規劃的工地正在施工,傅落出了站台,沒有急著找車,她給行李加密之後讓它自行回家,一個人沿著步行街慢慢地溜達。

  畢竟還是死了很多人,當年地面公路瘋狂堵車的情形現在幾乎已經絕跡了,但雖說不是車水馬龍,也並不蕭條——新型類人型機器人沿街發傳單,各種廣告、開業酬賓滿天飛。

  兩艘最新型號的近地機甲飄在空中,拖曳著巨大的立體空中屏幕,一個在滾動播出某土豪品牌新一季發佈的彩妝產品,另一個是附近影院最近檔期所有拍片的預告及片花,兩張屏幕夾住了地面上人們的全部視野,相對而立,好像唱對臺戲似的。

  路邊的戰爭勝利紀念碑旁邊,一個吹鬍子瞪眼的老頭正聚眾發表攻擊政府個稅政策的演說,一大幫捧臭腳的小青年在下面搖旗呐喊,商量著一會要去廣場集會遊行。

  地球在經歷過血與火的戰爭之後,仿佛煥發了某種叫人難以置信的生命力。

  城市不可思議地一天一個變化,五分鐘的路程讓入傅落微微有點迷路,三年沒怎麼從天上下來的傅中將像個真正的鄉巴佬一樣,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了路邊手動導航的用法,小心翼翼地輸入自己的家庭住址,等著機器響應——她曾經認為自己就算不入伍,好歹也能去當個機器人修理師,現在這種自信已經在日新月異的科技面前蕩然無存了。

  自動導航飛快地加載出了一張平面地圖和一份立體導航,隨後裡面吐出一張再生指路卡。

  指路卡是個小飛盤,相當智能,無論是乘車還是步行,都只要跟著它走就行了,傅落聽同事說過這種新型工具,聽說它唯一的缺點就是話太多,一路會不停地插播各種廣告,想要屏蔽廣告就得付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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