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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終於,負責接管三部的蓬萊號艦長忍不住了,跑來請示神兒不在家的傅落:「曹將軍他們的指揮權還被封鎖著呢,中校你看怎麼辦?」

  這種說得好聽,是臨陣時為了保護長官的安全,不客氣一點,算得上是軟禁了。

  傅落抬起頭,十分認真地與蓬萊號艦長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子,莫名其妙地反問:「我怎麼會知道?」

  艦長:「……」

  這位艦長年紀稍長,為人沉穩,閉了嘴沒說話,眼神中卻流露出「姑娘,你可以不要逗我嗎」的哀哀懇求來。

  傅落瞪著她無知的大眼睛,顯出十二分的不靠譜:「我不知道啊,楊大校沒有吩咐嗎?我我我我是今年才升A級兵,這輩子都沒跟少將說過幾句話,這種事你不要來問我啊!」

  艦長繼續默默地用眼神譴責她。

  終於,傅落想了想,出了個餿主意:「我做不了主,你也做不了主,做主的起不來床呢,我看不如這樣,我們都假裝忘了這事吧?」

  艦長的苦瓜臉先是拉長了一寸,隨即又縮了回去,他領悟到了傅落的言外之意。

  艦長看了傅落一眼,又謹慎地問:「那麼如果曹少將抗議,我們怎麼說呢?」

  傅落想也不想:「緊急情況。」

  艦長窮追不捨:「怎麼個緊急法?」

  傅落理直氣壯:「我們身後不是追著一屁股太空海盜呢嗎?」

  她的表情真誠而帶有天然的緊迫感,仿佛真有那麼回事一樣。

  她在無數次被坑與坑人的經歷中,淺嘗輒止地領會了一番,就奇跡般地領悟到了一個「千招會不如一招鮮」的道理,傅落認為,既然自己的智商不足以支撐千變萬化,不如以不變應萬變,以一招「裝傻充愣」踏平所有的陰謀詭計。

  她給自己的人生定位十分獨樹一幟——要做一個默默無聞、但儘量心裡有數的老實人。

  那廂的艦長切身領教了她另類的無恥,依言離開了,假裝身後真的追著一大群來歷不明的太空海盜。

  楊寧真正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回到土星堡壘了。

  傅落在翻閱地面的新聞,不求理出個頭緒來,她希望自己至少不要兩眼一抹黑,一問三不知。

  楊寧沒有動,微微眯了眯眼,仿佛被她手腕上董嘉陵扣的寶石花閃了一下眼睛。

  「又是哪弄來的?」楊寧剛醒來的時候,心裡是很安靜的,他默默地注視了片刻,想,「好看。」

  欣賞了片刻,他終於緩緩回過神來,心裡的寧靜被打破了,於是十分倦怠起來。

  「看來是沒死成。」楊寧心說。

  人在重傷時精氣神不足,精氣神不足,心就累,而土星堡壘以及整個太空站場就像一個巨大的、沉重的包袱,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一時生出了撂挑子的念想。

  楊寧漫無邊際地斂了目光,容許給自己半分鐘,想如果世界上沒有戰爭,他不是楊靖和的兒子,也不是什麼見鬼的太空戰地指揮官……那麼應該會去市中心當個人模狗樣的白領吧?

  大概如果早年,他心裡沒有那麼多無謂的怨恨,就不會活得那麼用力,也許每年只需要用上一點小聰明,就能不上不下地賺點錢夠花,從早到晚毫無壓力地混日子。

  半分鐘過去,楊大校掐著時間,把自己的思緒呼喚回了險惡的宇宙中,用冰冷的理智把方才幻想無情地逐出腦外——這個短暫的假期,就算是過完了。

  楊寧這才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終於驚動了傅落……不,應該說是驚嚇了傅落比較準確。

  她原本筆桿條直地靜坐如石像,一下被楊寧的動靜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在這個過程中,閱讀器脫手而出,她慌慌張張地伸手撈了回來,不知想起了什麼,沒頭沒腦地把閱讀器往身後一背……其手忙攪亂的繁忙程度如一尊正在經歷地震地石像。

  繼而,在楊寧疑惑的目光中,傅落想起來,她方才拿的分明是自己的閱讀器啊,心虛個錘子!

  意識到自己做了蠢事的傅落覺得耳根有些發燙,幸好頭髮長了蓋住了,她盡可能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木著表情問:「你感覺怎麼樣了?」

  楊寧先是十分溫柔地對她微笑了。

  傅落手心冒汗,感覺自己是更緊張了。

  好在楊大校並不因私廢公,下一刻,他就收了笑容,用極虛弱的聲音,細如蚊蟻地嚴厲責問:「我不是讓你封閉堡壘,誰讓你私自下令發援兵的?」

  他這一句責問,立刻治好了傅落的手心多汗症,她頓時給訓得神清氣爽,舌頭也不打結了,利利索索地報告說:「我封閉了堡壘,帶的絕大多數是從星際海盜團繳獲的中小型戰艦,少量不夠的,也都是用我軍戰艦改裝過的,所有曲率驅動器都裝好了自動爆破程序,一旦曲率驅動器被捕獲,立刻自爆,不會落到對方手上。」

  說完,她還補充了一句,並不居功:「冒充星際海盜的主意是葉隊長出的,改裝是耶西指導的。」

  「你一輛大型以上的艦艇都沒有,直接往有巨艦的艦隊裡闖,」楊寧氣息有點跟不上,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是還覺得自己挺好漢嗎?」

  傅落甘之如飴地聽挨訓,恨不能他多訓幾句,仿佛這樣才正常。

  可惜楊寧說了兩句,就有點訓不動了。

  他休息了好一會,才有氣無力地要求傅落彙報整個過程。傅落從頭到尾沒有卡殼,事無巨細——包括她是怎麼「遺忘」曹錕的,全都說了,最後語氣卻微妙地頓了一下,指著病床床頭的漂流瓶說:「對了,你的指揮艦報廢了,他們從裡面找出了你的漂流瓶。」

  楊寧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封口嚴嚴實實的小瓶子。

  隨後,他就聽見傅落說了她這天說出的最蠢的一句話,她欲蓋彌彰地說:「我沒看你的閱讀器。」

  楊寧:「……」

  「見鬼了,沒看你怎麼知道裡面是閱讀器的?楊甯難道已經老糊塗到忘了自己的漂流瓶封沒封口嗎?」傅落慢半拍地回過神來,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頭,在心裡死命唾棄了自己一番,「這怎麼收場呢?」

  她那已經被訓好的無名緊張再一次顫顫巍巍的露出頭來。

  誰知片刻後,楊寧卻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頭微微偏到一邊,笑出聲,卻因為怕牽動傷口,而只能把笑聲壓制在一個非常克制的狀態下。

  傅落低頭看自己的靴子尖,心裡檢討自己的「裝傻」戰略似乎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比如裝得時間長了,萬一她定力不足,變成了真傻怎麼辦?

  眼看著就有這種趨勢了,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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