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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我看看人形遺產長什麼樣。」耶西回答,說完,他搖頭晃腦地哼起一段詭異的西皮流水,「蘇三離了洪洞縣——」

  趙佑軒生前是個票友,他仿佛竭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是個超然世外的古典藝術愛好者,卻總是裝不得法,無論如何都只像個喝茶遛鳥的廣場舞大爺。

  葉文林接上:「將身來到大街前。」

  耶西回頭一哂:「你不在調上。」

  楊寧走過去,推著葉文林的輪椅,送他緩緩前行,不知是不是也想起自己給趙佑軒當秘書官的日子,他說:「老爺子唱國歌都不在調上,都是跟他學的,一脈相承——別說得你自己好像在調上一樣。」

  耶西不置可否,用原創的調子續了下去:「未曾開言我心好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

  葉文林:「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

  那倆貨絲毫不怕丟人現眼,一站一坐,操著各有特色的荒腔走板,南轅北轍,混雜在一起,端是一陣天地無光的鬼哭狼嚎,唯獨楊寧聽得面不改色。

  他名為「大校」,實為碩果僅存的二部總司令官,軍心不能散,他威信就不能崩,當然不可以像那倆貨一樣不顧形象地公然耍二百五,於是用硬底的軍靴踩在地上,「踢踢踏踏」的,猶如節拍。

  ——便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

  三個月以後,遠地通訊站第三次升級成功,虛擬通訊站就像手手相傳的火把,與地面終於實現了當年堡壘那種能隨時聯繫的水平,信號區間覆蓋了半個太陽系。

  年底總結的時候,大家湊在一起總結各自的戰功,傅落終於被升為A級,中校級別。

  這意味著,楊寧以下,她有權調任以巨艦為中心的大型隨從艦隊了,臨戰時,正式擁有了指揮官資格。

  被她蕩平的海盜窩直接保證了他們會過一個物資充盈的年,在葉文林這個逗比的攛掇下,會議室中間拉了一條巨大的橫幅,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被打上了一串血淋淋的小紅花,小紅花的印章是胡蘿蔔雕的,每一朵都代表了一窩死不瞑目的海盜。

  楊大校「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年夜,傅落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做她的日常工作——關於這個事,好聽的說法叫做巡視整個土星系統,直白說來,就是把附近亂竄的星際海盜團成員一個一個拖出來打死,為土星堡壘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海盜的那一套她現在爐火純青地快趕上耶西了,不打招呼,上來就殺,殺完就走,絕不留痕,儼然已經成了一個星際暗殺專家。

  不過暗殺專家在路過會議室的時候,依然險些被自己名字後面的小紅花閃瞎狗眼。

  葉文林在會議室裡,正不知和楊寧商量什麼,頗不正經地沖她敬了個禮:「喲,指揮官,戰功赫赫,彪炳千秋!」

  傅落:「……可以不要讓我拖著一大片鼻血彪炳千秋嗎?」

  「沒問題,」楊寧聽說,抬手給橫幅換了光影效果,小紅花被光照成了小綠花,他用十分真誠的態度徵求傅落的意見,「這樣好看嗎?」

  傅落:「……」

  然後她加快了腳步,飛速離開了這個綠雲罩頂的是非之地。

  等傅落結束巡航回來的時候,那片五光十色的蘿蔔花已經被撤掉了,聽說是二部女神軍需官親自出手,把直屬上司和光杆司令的尖刀隊長一起轟出去了。

  冷冰冰的指揮中心牆上跳動起活潑的卡通形象,兩個穿紅衣服的熊孩子在上面滾雪球,滾出了一個新年的年曆,仔細看,每個小方格裡還有字。

  通常,年曆裡會寫一些應景的吉祥話或者節日標誌,傅落走進細看,只見上面寫著——

  一月:完成土星堡壘的奠基工作,針對地球現狀,建立地球聯軍包圍圈,與地面聯繫,更新武器裝備,不放跑一個海盜。

  二月,組建前鋒部隊前往他星系,接應當地美軍,攻打他星系α1,α2和β星群,遇到海盜就幹掉。

  三月,配合地面挑起他星系與星際海盜內亂,切斷他星系敵軍供給,繼續幹海盜。

  四月,星際海盜團這幫狗雜種,見一個宰一個,不留一個戰俘。

  ……不一而足。

  傅落:「……」

  這年曆是多麼的喜慶啊,泛著軍需官特有的、甜美的彪悍。

  「傅落,」不知什麼時候在走廊盡頭出現的楊寧叫了她一聲,招招手,「我估計你就快回來了,來。」

  已經二十六個小時沒合過眼的傅落打起精神,以為又有什麼要緊事,連忙快步走過去。

  楊寧一直帶她進了指揮中心,他一件一件地關上了雙向通訊,打開全套全息圖,遠近的星球循著既定的軌道移動著,操控台中心一顆3D投影的蔚藍星球,正在緩緩地轉動——那是地球。

  傅落以為他要講佈防的事,楊寧卻從操控台下面摸出了一個託盤,上面扣了一個透明的保溫蓋子,裡面有一塊小蛋糕。

  「給。」楊寧說。

  傅落:「……」

  她的表情有點微妙,一定要形容的話,就是「飽受驚嚇」。

  「軍需官烤的,」楊寧避開她的視線,欲蓋彌彰地解釋了一句這東西的來路,順便囑咐說,「趕緊吃,別讓葉隊長看見。」

  ……不是,那個姓葉的男的現在已經成了蹭飯專家了嗎?

  「我家裡每次逢年過節的時候都不是私人時間,來來往往很多客人,門庭若市,挺煩的,」楊寧見她接過去,似有似無地微笑了一下,「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小時候灌一肚子茶水,長大以後灌一肚子酒水,到了晚上,楊夫人就會用這種小保溫盒子,藏一塊他們愛吃的點心或者湯湯水水的東西,給她兒女送去,我總是假裝不知道,羡慕得很。」

  傅落早就餓得前新帖後心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沒吱聲,默默地聽著。

  「後來我每次出遠門身上都要帶幾個保溫盒,雖然大多用不著,但是看著就覺得很有安全感。」楊寧低下頭看著湛藍的地球投影。

  楊寧知道,自己和傅落是不一樣的,曾經,傅落把太空視為夢想,他卻把太空視為爭權奪勢的名利場。

  他一點也不喜歡黑乎乎的宇宙,然而……似乎也沒有別的什麼事情好做。

  那時候,支撐著他的一切,就是有一天把楊靖和踩在腳下,然後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收拾季桃那個賤人和她的兒子們的,他的人生就這點狹隘的追求來著。

  為了這,他把自己逼得盡善盡美。

  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在他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楊靖和就撒手人寰了,他一直夢想的權力,也以一種始料未及的方式沉甸甸地壓在他肩上。

  就像普通人會規定自己不能殺人、不能打小孩、不能偷東西一樣。

  楊寧規定自己不能軟弱、不能彷徨、不能六神無主。

  這已經成了他的常態,而當中缺失的堅定,他有時候會偷偷地從傅落身上借一點。

  不讓任何人知道,只是偷偷的。

  現在想來,如果一定要牽強附會地說一個夢想,他其實只希望在燈火闌珊、浮華散盡的時候,有個人用巴掌大的保溫盒,給他留碗粥而已。

  楊寧:「好吃嗎?」

  傅落點點頭:「嗯。」

  他聽了,就無聲地笑了起來,楊寧五官本就柔和,笑起來的時候眉宇間陰霾散盡,有種說不出的溫柔繾綣,然而仔細分辨,所有的一切,又似乎都是含蓄的。

  傅落忽然覺得氣氛有些微妙,那似乎是一種無法植根於任何邏輯的微妙感,稍縱即逝,一個沒抓住,她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這話一說就多了,」楊寧微有些自嘲地說,「吃完早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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