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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文林呆愣良久,露出一個看起來很想抱著她的大腿拼命搖晃的表情,好一會,才話不成話地說:「請……請用美食砸死我吧!」

  傅落站起來去給他拿,葉文林:「等等,要是能有身衣服換我就更瞑目了。」

  傅落點點頭,片刻後,端著託盤和衣物走了進來:「你胳膊方便嗎?」

  葉文林沖她擠擠眼睛,猥瑣地說:「難道你要代勞,幫我換衣服?」

  他說著,露出一副驚恐的表情,一條胳膊橫在胸口上,嚶嚶嚶地說:「雖然我知道你垂涎人家花容月貌很久了,但是不要這麼赤裸裸好嗎,人家也會不好意思的。」

  傅落:「……」

  她轉身往外走去。

  「關門啊,給我關好門,」葉賤人在她身後嗷嗷叫囂,「鎖嚴實了,不許偷看我換衣服!不然你就完蛋了知道嗎?我一定會尋死覓活地要求嫁給你的!」

  傅落「咣當」一下把他的吠叫鎖在了門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過了一會,她卻不知想起了什麼,猶猶豫豫地走了回來,她抬起手正想敲門,忽然又放了下來——

  她聽見裡面傳來了嚎啕大哭的聲音。

  哦,對了,原來……每一條他以「弟兄們」開頭的信息,真的都只是自言自語而已。

  ▼第六十二章

  跟葉文林一起被從小艦艇裡撈出來的,還有幾十個漂流瓶,從雞零狗碎到大額支票什麼玩意都有,可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不是凡人能達到的境界。

  當然,還有更多的東西,已經散在宇宙深處了,找不到了。

  那天會議室裡的氣氛凝重極了。

  葉文林還是個傷殘人士,胳膊腿上的骨頭還沒長全,醫療兵推著輪椅把他送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整齊劃一地脫帽,放在一邊,鴉雀無聲地向他敬了個禮。

  「別別,」葉文林有些尷尬,連忙擺手,「別弄這麼正式,跟遺體告別似的,我心臟有點過速。」

  楊寧抬手一壓:「禮畢吧,都坐。」

  葉文林後背微仰,靠在輪椅柔軟的靠背上,有些懶洋洋地說:「我今天過來給大家簡要彙報一下木星爭奪戰的後續情況……唉,這椅子實在太軟了。」

  大半年,葉文林幾乎瘦成了一個難民,臉頰與眼窩深陷,稍微動一動,就能看見他的脖筋手骨。

  眾人等他說一個強顏歡笑或者悲愴絕倫的故事,可是葉文林一開口,只是按著時間地點人物念起了流水賬。

  「今年春天,羅伯特先生經搶救無效去世,聯軍為他舉行太空葬禮,途中,殯儀艦隊遭到敵人伏擊。」

  葉文林雙肘架在輪椅的兩側扶手上,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盯著面前的地板:「殯儀艦被炸毀,美國人炸毛,北美代總司令一屁股剛坐在位子上,下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全線追擊,趙佑軒將軍勸阻未果,整個聯軍追出了兩百三十個射程單位,精銳激憤之下跑得太快,後面的人跟不上,代總司令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失去了對局勢的駕馭能力,戰線無組織無紀律,拉得像一根又細又長的頭髮。」

  就像念一份簡短的述職報告,葉文林沒有磕絆處,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卻輕易奪去了每個人的呼吸。

  「趙佑軒將軍命令我軍固守美國堡壘大本營,這時,我們發現自己同其他堡壘的通訊斷了,未及反應,他星系敵人就中途設伏,把聯軍細長的戰線一刀兩斷,聯軍精銳盡出,回航已經來不及,在四分五裂的情況下被迫迎敵。」

  「但是儘管這樣,各國也都還有一戰之力,誰知這時,地球堡壘被偷襲的消息傳來——是,當時通訊斷了,所以我們後來推斷,那應該是敵軍故意放出的消息——發現已經和本國失去聯絡的各國太空軍亂作一團,有想要回航的,也有試圖突圍的,戰力軟弱,發揮出十分之一,最後不敵潰敗,聯軍放棄木星系統,準備轉移陣地。」

  「還有星際海盜團……」不知是誰輕聲說了出來。

  「沒錯,星際海盜團突然出現,我們腹背受敵,這才知道羅伯特先生說得沒錯,木星爭奪戰本身就是一場陰謀,而後聯軍四散,至今沒有和各國戰友重新建立聯繫。堡壘已經毀了,近地防衛更是一潰千里,他星系主力部隊追殺不停,我們被迫開始了遊擊。」

  葉文林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珠突然動了一下,就像是漠然的假人驟然間被度了一仙氣,他音量不大,語速放緩了些:「其中,我軍總共遭遇大小戰役、圍堵兩百三十六次,與他星系敵人正面交鋒十八次,派出偵緝艦艇六次,直到已經無艦可派,成功混入敵方陣營的總共七十二人,無一生還。一人登上過敵軍總司令指揮艦,在被捕之前,把他所得到的資料拷在了一個微縮存儲器中,用漂流瓶傳了出來。」

  「我軍增援部隊總共兩部分人馬,共一萬六千三百四十二人,其中一萬六千三百四十一人陣亡,我們本為先鋒,不敢藏拙,所經之處,只得以身試法,將所有的敵軍駐紮、防控信息收錄,全部錄入我給你們的存儲器裡,是我們以全軍覆沒為代價換來的戰果,諸君善用。」

  葉文林說到這裡,回憶了一下,認為自己話裡沒有遺漏了,就停了下來,他眼下還站不起來,只能在輪椅上微微欠身:「就這些了,特種部隊尖刀隊長彙報完畢。」

  語畢,他沒有停留,話已交代完,就輕輕地轉動著輪椅,在一片輕微的「嘎吱」聲中,往門外走去。

  而門口站著耶西。

  耶西一直以服刑人員自居,從來都自有一番桀驁不馴的道理——聽候差遣,但不主動出現,從沒有上趕著往總參處的會議室湊過。

  只見他雙手插兜,背靠在走廊牆壁上,側面看起來,他結實的腰部顯得有點窄,鬢角夾雜在金髮裡的銀絲縱然不像東方人黑髮泛白那麼顯眼,也總是平添了許多落魄的。

  葉文林頓了頓,一本正經地開口跟他打招呼說:「賽貂蟬同志你好,見到你還活著,我有點欣慰。」

  「拉倒吧,你的表情分明是在說『這老王八蛋居然還他媽沒死,真是見鬼了』。」耶西不怎麼客氣地打斷他。

  他說得對,葉文林也沒有否定他的猜測,兩人無話好說地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耶西忽然開口問:「那誰,趙佑軒真死了?」

  葉文林草草點了個頭:「嗯。」

  耶西愣了愣,追問了一句:「怎麼死的?」

  葉文林:「高能炮擊中動力系統,全艦癱瘓,將發未發的核導彈炸了膛。」

  「哦……」耶西聽了,低頭思考了良久,低聲說,「那確實是活不了了。」

  而後,他敷衍了事地沖總參處的人點了個頭,眼皮也沒抬,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動作,近乎恍惚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仰起頭,仿佛要發出什麼感歎,就在所有人都洗耳恭聽的時候,這位虎落平陽的海盜頭子卻只是注視著鋥亮的天花板上反射的自己。

  好一會,跟他私交最近的傅落才忍不住問:「你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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