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夏方程式(93)_東野圭吾

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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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安西護士的幫忙下，仙波躺上了床，過程中右手也沒放開照片。最近，他的手指經常完全無法使力，但今天不同。

　　「有事的話就叫我喔。」安西護士說完走出病房。她甚麼也沒問。這實在太感謝了。

　　聽到咳嗽聲。可能是吉岡先生吧。他也罹患腦腫瘤。這是四人房，到上星期還有三個人，但前天隔壁的床位空了。可能是死了。

　　仙波感到沉重的頭痛，視野也隨之變窄。四周逐漸被黑暗籠罩，只看得見眼前一小段距離。他將剛才收下的照片，放在這狹窄的視野中。

　　一張有點驚訝的女子臉龐。坐在車子的駕駛座。小麥色的肌膚閃閃發亮。

　　還有——

　　仙波認為，長得和當年的節子很像。最近夢境與現實界線越來越模糊，也經常出現記憶混亂的情況，但他小心珍藏了幾個回憶，以免被日漸衰頹的大腦淹沒。節子就是其中一個。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忽然回到那個年代。

　　那時仙波還只有三十出頭，在貿易公司上班，主要負責電器製品。穿著西裝，提著公事包，在全國各地奔走。業績是頂尖的。去銀座應酬時，仙波也能使用特別經費。一星期要帶顧客去好幾次高級酒吧。

　　和節子相遇也在這種店。雖然她面容姣好，但給人的印象卻很樸實。她不會主動和客人聊天，只是在一旁默默地調酒。

　　稍微有點變化是仙波在聊各地名產料理時，平常節子總是一臉興趣缺缺，唯獨此時她眼睛發亮地聽得很入神。宛如在看連環畫的小孩。

　　因為有兩人單獨說話的機會，仙波就問她喜不喜歡做菜？

　　她答得相當明快，很喜歡！還說她其實想辭掉酒店小姐的工作，去料理店工作，而且不是當服務生，是想做下廚的工作。不過，這得累積相當廚藝才行——

　　聽到節子這麼說，仙波想起一間店，就是賣玻璃料理的「春日」。因為妻子玻璃出身，仙波基於好奇就進去吃吃看，結果味道棒極了，一試成主顧。那是一間小小的店，只有身材矮小的老闆和美女老闆娘在張羅。因此老闆想找個人來幫忙。

　　仙波把這件事告訴節子，節子說一定要去看看。因此在酒吧打烊之後，仙波就帶節子來到「春日」。

　　「春日」的店老闆夫妻一眼就看上節子。下一個月，節子就站在櫃台裏了。三個月後，常客就叫她小節了。半年後，她已經成為店裏不可或缺的人。老闆娘送她的紅葉花色和服，成了她的註冊商標。看在仙波眼裏，也覺得她比當酒店小姐時更為美麗動人。

　　當時「春日」營業到深夜，因此仙波和客戶應酬後，一定順道過來坐坐。看著節子的笑容，一邊喝溫酒配玻璃料理，為銀座之夜畫上句點。

　　「春日」的料理，一直都很美味。但仙波察覺到自己來此的理由並非只是為了料理。無論多麼疲憊、多麼忙碌，都會來這裏坐一下，因為只要來到這裏就能看到節子。他在不知不覺中，被節子吸引了。

　　節子似乎也察覺到他的心思。每當眼神交會，心裏就微妙地泛起漣漪。

　　但仙波不敢對她有所企圖，因為自己有妻子。他不斷地告訴自己，只要能這樣面對面聊天就該感到滿足。仙波偶爾會帶熟悉的酒店小姐來「春日」。這是為了向周遭掩飾，目的也在壓抑自己的感情。而三宅伸子就是其中一位酒店小姐，花名理惠子。

　　衝著節子來的客人不只仙波，其中也有光明正大的追求者，總是很令人羨慕節子。

　　但也有難以款待的客人。那就是川畑重治。

　　仙波見過他幾次面，但只是見了面點頭致意的關係，幾乎沒說過話。不過，他好像比仙波來得更頻繁。

　　店老闆夫妻異口同聲地說，他是個好人喔，認真溫柔而且單身，能嫁給這種人一定很幸福。節子也似乎不是不喜歡。仙波面帶笑容聽著這些話，但內心焦躁不已。

　　有一天晚上，節子下班後，仙波找她單獨去喝酒。因為是第一次，節子感到很震驚，不過當然沒有理由拒絕。兩人就去了開到天亮的葡萄酒吧。

　　節子的心情好得出奇，還說要開香檳，香檳喝完還叫了整瓶葡萄酒。喝得很快，酒瓶轉眼間就空了。仙波問她怎麼了？她說沒甚麼，只是今夜想喝酒。

　　仙波送爛醉如泥的節子回家。讓她躺在床上後，她突然雙手勾住仙波的脖子。仙波看到她淚光閃閃，也就不想抵抗了。回應般地將她緊緊擁入懷裏，吻上她的唇。

　　仙波在黎明時離開。節子雖然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但恐怕沒有在睡。

　　擁有肉體關係，只有這一夜。日後在「春日」見面時，節子若無其事地以一如往常的態度接待仙波。宛如那一夜的事是一場夢。

　　之後過了不久，仙波聽到節子接受川畑求婚一事。仙波才隱約明白了那一夜的意義。想必她是以她的方式，企圖做個了結吧。

　　不久，節子辭掉「春日」的工作。聽到她順利結婚的事，仙波也舉杯祝她幸福，決定忘掉那一夜的事。

　　但有一天，聽到節子結婚時就已懷孕的傳言，仙波突然慌了起來。看著月曆，反覆確認那一夜的日期。

　　該不會是我的孩子吧——疑惑一天比一天加深。聽到節子產下一名女嬰時，好不容易才忍住跑去醫院的衝動。

　　妻子悅子體弱多病，可能無法生小孩。仙波是在知情下結婚的，因此也不去想小孩的事。但現在一想到或許有流著自己的血的小孩出生了，整個人就坐立難安。

　　幾經煩惱的結果，仙波和節子取得了聯絡，想知道小孩是不是他的。

　　久違的節子，肌膚看起來比以前更有光澤，表情全然是母親的模樣，連談吐也變得很穩健。但她沒有帶小孩來。這使得滿心期待或許能看到小孩的仙波，頓時希望落空了。

　　聊了一下彼此的近況後，仙波直接丟出自己的疑問，問她孩子的父親真的是川畑嗎？節子完全沒有心神不寧，定定地回答：「是啊。」由於太過沉著反而顯得不自然。仙波看著她認真的眼神，確定她是在說謊。

　　然而，仙波放棄進一步逼問，倒是向她提出一個請求，想要一張孩子的照片。節子面露難色，說要別人小孩的照片做甚麼。但仙波依然不肯罷休，說只要肯給一張照片，今後就絕不再提此事。

　　於是節子終於屈服了。日後，又在別的地方見面，仙波拿到了照片。這是一張小孩被抱在懷裏的照片。眼睛很大，肌膚猶如白瓷般白皙透亮。光是看到照片，仙波就快哭了。

　　仙波說了一聲謝謝，看向節子，她也雙眼泛紅，但拚命地忍住不讓淚水流出來。

　　仙波向她保證，絕對不會說出去，到死都會守住這個秘密。然後繼續說：「請一定要讓這孩子幸福快樂。」節子笑了笑答道：「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仙波聽了也笑了笑：「這倒也是。」

　　這張照片成了仙波的寶物。但卻是秘密的寶物。不曾給任何人看過，一直放在盒子裏，收在書房的抽屜深處。

　　他已經打算不再見節子，雖然經常有想見女兒一面的心情，但也把這份心情封印在心底。所幸當時事業剛剛起步，必須把心神集中在工作上，多餘的心思也就被趕出腦海了。

　　之後十幾年間，過著每天在生意上打滾的日子。然而事業成功，覺得自己是個贏家，也不過短短的期間。回過神來，剩下的只有罹患不治之症的妻子與在東玻璃買的小別墅。

　　即便如此，在東玻璃和悅子度過的時光相當有意義。因為失去了一切，反而能冷靜地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路。因此湧上心頭的是，對妻子的感謝。因為有她不離不棄、任勞任怨的陪伴，才有今天的自己。至於節子，他也曾在心中道歉千萬次。

　　悅子剩下的時間不多。因此仙波常常陪著她，儘可能完成她的願望。但她所求不多，只希望能眺望故鄉的大海。有一天，她說想畫海景，仙波就買了畫具給她。她將畫布架在露台上，每天一點一點地畫。看到完成的畫，仙波大為震驚。因為他完全不知道妻子有如此的繪畫才華。悅子害羞地說，不要一直看，人家會不好意思。

　　悅子往生後，仙波再度回到東京，但不是想東山再起，只是想掙口飯吃就好。在朋友的介紹下，在一間家電量販店工作。

　　這時，見到意想不到的人，也就是理惠子，三宅伸子。原本是一位很熟的酒店小姐，但公司倒閉後就沒再見面。難得重逢，三宅伸子邀他去喝酒。

　　仙波沒想太多就答應了。或許是想起飛黃騰達的時代吧。簡單用餐後，兩人去了以前常去的「凱爾文」酒吧。三宅伸子是個很會套話的女人，兩、三杯黃湯下肚後，仙波就概略地說出往事。從仙波的穿著，應該看得出他沒有以往的風光了，但聽完話更確定之後，三宅伸子明顯露出失望之色。此時仙波明白了，她可能是為錢而來。

　　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是在這之後。仙波要買菸掏出錢包時，夾在裏面的照片掉了出來。就是那張節子給的嬰孩照。三宅伸子撿起照片，問這是誰的孩子？

　　仙波回答朋友的孩子，但說得連自己都覺得不自然。於是三宅伸子說，她對抱著嬰孩的人穿的紅葉花色和服有印象。仙波聽了心頭一驚，默不作聲。

　　顯然，三宅伸子看出來了。她說她不會說出去，要仙波跟她說實話。

　　仙波最怕別人胡亂猜測，到處散播謠言。迫於無奈，只好說出真相。三宅伸子聽得很入神，彷彿感同身受。她說絕對不會說出去，似乎也能令人相信。

　　仙波說完之後，三宅伸子說了一句「你等一下。」便起身離席。不久回來後，拿了一張便條紙擺在仙波前面，上面寫著地址與電話號碼。

　　她說這是節子的聯絡方式。剛才她假冒和節子很熟的酒店小姐，打電話去「春日」問到的。

　　三宅伸子叫仙波去找她，說只是見一面也好吧。但仙波搖頭說，沒有這個必要，把一切藏在心裏就好。說著說著就哭了，也或許是醉了。

　　然而三宅伸子調查節子的聯絡方式，其實另有目的。仙波知道這件事，是在兩天後的早晨。偶然在早晨的新聞裏，看到三宅伸子被殺的消息。聽到地點時，仙波霎時臉色發白，因為和便條紙上寫的住址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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