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以前,我死去的家 | 上頁 下頁
四九


  我心情沉重地走進和室,盤腿坐在滿是灰塵的榻榻米上抱著雙臂。

  不可以餵食——

  沙也加顯然漸漸找回了記憶,我可以坐視她回想起往事嗎?我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立刻帶她離開這裏,但這樣真的是對她最好的選擇嗎?

  她說我變得消極了。她生性敏感,所以蹩腳的演技騙不了她嗎?我的確變得消極了。我在害怕。

  一看時間,我走進這個房間已經八分鐘了。我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觀察客廳的情況。沙也加不在那裏。

  「沙也加。」我忍不住叫了起來,跑向樓梯。一口氣衝了上去,走去啟一郎夫婦的房間,發現她蹲在衣櫃前。

  「沙也加……」我又叫了一聲。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先是吐了一口氣,然後聽到她沙啞的聲音。

  「為甚麼?」她說:「房子著火的那天,御廚夫人果然去了動物園,但是,究竟為甚麼?」

  「妳在說甚麼?」

  「為甚麼我會和夫人一起去動物園?」

  「妳嗎?怎麼可能?」我想一笑置之,卻笑不出來,臉部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著。

  沙也加的視線好像黏在我臉上,對我搖了搖頭。

  「我想起來了,我去了動物園。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很小的時候。雖然我不記得牽著我的那個人長甚麼樣子,但我記得她身穿和服。那不是我媽媽,我媽媽平時不穿和服。」

  「那是錯覺,妳記錯了。」

  「那請你告訴我,這又是甚麼?」她拿出票根說:「這是二月十一日的票根,一定就是發生火災的那天。成人和兒童,剛才那封信上不是提到,有人看到夫人去了動物園嗎?」

  我無言以對,必須立刻想出應付她的話,但我心浮氣躁,完全不知道如何脫困。

  「夫人去了動物園,她和誰去的?這張兒童票是誰的?不是我嗎?」

  我低下頭。這時,一陣風吹來,門啪地一聲關上了。

  「你是不是已經發現了?你是不是已經發現是我和夫人一起去了動物園?但你想要隱瞞,為甚麼?」

  「我不知道妳在說甚麼?」

  「不要敷衍我。」她並沒有很大聲,但聲音很尖銳,「你剛才不是故意不讓我看這個嗎?」她抓著票根的手伸到我面前,「我知道你在隱瞞,只是故意假裝沒有察覺,因為我打算晚一點來看就好了。」

  「妳不要激動,妳有點混亂。」

  「我不是有點混亂,而是一片混亂,但是——」她看著手上的票根,「但是,我可能回想起來了,我回想起所有的事。」

  沙也加緩緩抬起頭。

  「有幾個畫面出現在眼前,就像在看電影的預告片,只是我沒有自信,不知道那些是否真的是以前曾經發生過的事。不,我不願相信那些事曾經發生過,因為——」她閉上嘴唇,眨了兩、三次眼睛後繼續說:「因為那些事很可怕。」

  「沙也加……」我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那是妳的妄想,妳太累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所以今天就先回東京——」

  「我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她打斷我說道。

  「甚麼事?」

  「我希望你誠實回答我,不要說謊。」

  我愣了一下,隨即回答說:「好。」

  沙也加注視著我的眼睛問:「關於地下室的十字架。」

  「……嗯。」

  「十字架旁寫著『安息吧』,但在這幾個字上方,有被刮掉的痕跡,好像有人刮掉了原本寫的字。」

  我想要嚥口水,但口乾舌燥。

  「是不是你刮掉的?」

  「不。」

  「我剛才已經說了,請你不要說謊。」她略微充血的雙眼瞪著我,「手電筒角落沾到了水泥粉末,你是不是用手電筒刮掉了牆上的字?請你對我說實話。」

  我閉口不語,沙也加繼續說道。

  「我不會問你為甚麼這麼做,只希望你告訴我,那上面寫了甚麼?」

  我仍然沒有吭氣,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那我換一種方式問你,那裏是不是寫了一個名字?」

  我想對她說:「不是」,但內心有一股力量制止了我。不必再隱瞞了,已經都無法隱瞞了。那股力量對我說。

  「那個名字——」她靜靜地對我說:「是不是沙、也、加?那上面是不是寫著『沙也加』?」

  好像有一個大浪向我打來,隨即又退潮了。我感到渾身無力。

  我張開嘴,卻沒有聲音。我無法發出聲音,但沙也加從我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果然是這樣,」淚水同時從她的雙眼流了下來,她沒有擦拭眼淚,站了起來。「太奇怪了,」她說,「沙也加,安息吧。所以,倉橋沙也加已經死了嗎?那我是?至今為止,一直以為自己是沙也加的我,在高中時代,你一直叫的那個沙也加到底是誰?」

  她背對著窗戶站在窗前,窗外陽光燦爛,但室內仍然很昏暗,她的身影變成了黑色的輪廓。

  「我在那個動物園時,想給大象吃飯糰,和我在一起的女人對我說,不可以餵食,會被罵,久美。」

  「久美……」

  「可能是長久的久,美麗的美,但我不記得漢字怎麼寫,而且,只有那個人叫我久美,其他人都用小名叫我,我的小名叫茶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