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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4

  一天,當直貴在倉庫盤點存貨時,感覺背後有人。回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名面帶笑容,個頭矮小的老先生。他身穿咖啡色西裝,打著同色系領帶,年齡看起來超過六十歲,額頭光禿禿的,剩下的頭髮全是白髮。

  「有甚麼事?」直貴問道,心想,他應該是公司的人。除了貨物送達時以外,大門都關著,而且倉庫入口有櫃檯。櫃檯人員是一名打工的歐巴桑,不至於不負責任到毫無警戒地任由非員工通行。

  「沒甚麼,你不用在意我,可以繼續工作。」那人說道,語氣從容而有威嚴。

  直貴答了一聲「是」,目光落在手邊的傳票上,但因在意著那個人,無法集中精神作業。

  身分不明的男人說:「你習慣這裏的工作了嗎?」

  直貴看了男人一眼,對方臉上仍掛著微笑。「嗯,還好。」直貴答道。

  「這樣啊。物流系統是我們公司的生命線,所以倉庫的工作很重要,萬事拜託嘍。」

  「是。」直貴點頭,然後又看了男人的笑容一眼。「請問……」

  「嗯?」對方稍微揚起下巴。

  「你是總公司的人嗎?」

  他的問題,令對方笑得更燦爛了。他將雙手插進口袋,走向直貴。「算是吧,我的座位在大樓三樓。」

  「三樓嗎……?」他這麼說,直貴還是會意不過來。直貴只在面試時去過總公司。

  或許是發現迂迴的說法直貴聽不懂,對方搓了搓人中,說:「三樓是主管辦公室,其中最裏面的是我的辦公室。」

  「主管辦公室的最裏面……」如此低喃幾秒後,直貴同時張大嘴巴和眼睛。「咦?那,呃……」他舔舔嘴唇,吞下唾液,「你是……,社長嗎?」

  「嗯,我姓平野。」

  直貴採取立正站好的姿勢,社長姓平野這點他還知道。他挺直背脊,想不透社長為甚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你是武島吧?」

  「啊,是。」他很驚訝社長竟然知道自己的姓氏。

  「你會不會覺得這次的人事異動很不合理?」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直貴啞口無言,腦中一片空白。或許是明白這點,平野社長面露苦笑,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突然被社長這麼問,你也不敢說『是,我覺得』吧。哎呀,放輕鬆,你就當作來了一個叔叔輩的朋友。」平野社長如此說完後,在一旁的瓦楞紙箱上坐下,箱子裏裝著電視。「你也坐嘛。」

  「不,呃……」直貴搔了搔頭。

  社長「呵呵呵」地笑。

  「大概是上司吩咐你,絕對不准坐在商品上面吧?這是全公司上下的規定,但是我不記得自己下過那種命令。哎喲,有甚麼關係,反正沒有人在看。」

  「是。」即使社長這麼說,直貴還是不敢坐。他將雙手背在身後,採取稍息的姿勢。

  社長蹺起二郎腿,從上到下仔細打量直貴。

  「這裏的人事是交由這裏的人事部管理。關於你調部門,我並沒有干預。至於事情原委,我也是剛才才確認過。」

  直貴低下頭,他完全猜不到社長打算說甚麼。

  「不過啊,我覺得人事部的處理方式沒錯。他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直貴仍舊低著頭,用鼻子用力呼吸,吐氣的聲音應該也傳進了社長耳中。

  「你大概覺得,自己遭到了歧視吧?坐牢的人明明不是自己,為甚麼得受這種待遇?」

  直貴抬起頭,因為平野社長的聲音中,不再帶有先前的笑意。事實上,社長的確沒有笑,他以認真的眼神看著公司的新任倉管人員。

  「在這之前,你是不是也遇過這種事情?就是受到不合理的待遇。」

  直貴緩緩點頭。「遇過很多次。」

  「我想也是。你大概每次都很痛苦吧?應該也會對別人的歧視感到憤怒。」

  直貴沒有肯定,閉嘴眨了眨眼。

  「歧視啊,是理所當然的。」平野社長平靜地說。

  直貴睜大眼睛。他以為平野社長會說,公司沒有歧視他。

  「理所當然的嗎……?」

  「是啊。」社長說,「大部份的人都想離犯罪遠遠的。哪怕只是間接的,都不想和罪犯,特別是犯下強盜殺人這種重罪的人扯上關係。因為難保不會因為一點關係,就被捲入莫名其妙的事。排斥罪犯和罪犯身邊的人,是非常正確的行為。或者可以說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本能。」

  「那,像我這種親人是罪犯的人,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只能說,沒辦法。」

  社長的話令直貴感到憤怒,難道他是為了宣告這種事情,特地跑來這裏的嗎?

  「所以,」社長彷彿看穿他內心的想法,接著說:「罪犯也必須對此有所覺悟,問題不是自己坐牢就解決了,必須認識到接受懲罰的不只是自己一個人。你認同自殺嗎?」

  「自殺?」社長突然改變話題,直貴不禁慌張起來。

  「我在問你,你認為人有沒有尋死的權利?」

  「這……」他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我認為有。因為是自己的性命,要怎麼處理是個人的自由,不是嗎?」

  「嗯,很像時下年輕人的意見。」平野社長點點頭。「那,殺人怎麼樣?你認同嗎?」

  「怎麼可能認同。」

  「我想也是。那麼,為甚麼殺人行為不能原諒呢?被殺的人已經沒有意識了,既沒有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慾望,也不會因為被人奪走性命而憤恨。」

  「因為……,如果可以殺人的話,自己也可能被殺,這樣終究不太好。」

  「這種理由,無法說服一心尋死的人,因為他們認為自己被殺也無所謂。對於這種人,要怎麼說服他?」

  「這種情況下……,」直貴又舔舔嘴唇。「要告訴他,對方也有家人和心愛的人,因為那些人會難過,所以別那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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