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學生街殺人 | 上頁 下頁
九一


  但是——

  到底要怎麼告訴她真相?光平想到這一天,心情更加憂鬱起來。

  他把視線從參與婚禮的人身上移開,巡視著建築物。這棟地板和牆壁都是木製的古老建築物,天花板上刻著複雜的浮雕,設置在高處的窗戶鑲著配色十分漂亮的鑲嵌玻璃。正前方的聖壇有三層,宛如歷史悠久的老房子內設置的佛堂般富麗堂皇。而且聖壇很大,可以上演一齣小型舞台劇,後方有一扇小門。門上也有精細的浮雕。

  教堂內雖然有十字架,但並沒有看到平時在圖片和照片上常見到的耶穌,只有木板上鏤刻了一個十字架。

  「光平,我問你,」坐在他旁邊的時田戳了戳光平,「聽說這種地方不能拍照,真的不能拍嗎?」

  他手上拿著高級單眼相機,似乎想為他當成女兒看待的純子拍下出嫁的那一刻。

  「我也不太清楚,」光平偏著頭,「應該不能拍,但上帝應該能夠體會你的心情吧。」

  時田眯起眼睛笑了起來,「是嗎?那就太好了。」

  聖壇後方的門打開,神父走了出來。他身上穿的不是黑色的衣服,而是鑲著金線銀絲的袍子。神父裝模作樣地環視信眾席,緩緩走了出來。當他來到聖壇的中央時,教堂後方的門迫不及待地打開了。

  鋪著地毯的通道上響起富有節奏的腳步聲,身穿燕尾服的齋藤走過光平他們身旁。

  齋藤來到神父面前時,風琴開始演奏。身穿一襲純白色婚紗的新娘將在音樂中登場,所有人都起身等待她的出現。

  「你能夠祝福她嗎?」站在光平另一側的悅子在他耳邊問。

  「不知道,」光平回答,「恐怕很難做到。」

  「那你為甚麼在這裏?你可以不參加啊。」

  「雖然是這樣,但我也不太清楚。妳又為甚麼在這裏?」

  「我就是因為不知道才問你啊。」

  「我們的行為應該違反了上帝的意志。」

  「你會受到良心的苛責嗎?」她問。

  「叫上帝去吃屎。」

  光平沒好氣地說。

  教堂內的人開始竊竊私語。風琴演奏的樂曲即將結束,卻遲遲不見新娘現身。圓臉的神父不安地伸長脖子,齋藤也轉過頭。

  「發生甚麼事了?」到處聽到有人在問,甚至有人走到通道上看著後面抱怨著。

  這時,門開了。

  門打開的速度好像慢動作般極其緩慢,令人焦急不已,但座位上還是傳來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然而,這種歎息聲也很快縮了回去。因為站在門外的男人完全不符合這個場合,他身上的衣著邋遢,眼中佈滿血絲,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胸前,因為他雙手抱著身穿婚紗的新娘。新娘無力垂下的手臂綁了一塊白色手帕,她的手腕沾滿鮮血。

  風琴的演奏突然中斷了。

  有好長一陣時間沒有人說話,感覺好像過了很久,但也許實際並沒有那麼長。

  「純子。」

  第一個開口的是齋藤,他想要衝向自己的新娘,但抱著新娘的男人制止說:「你不要動。」他向前衝了兩、三步,隨即像石頭一樣僵在原地。

  「我是警察,」抱著純子的香月說,「新娘企圖自殺,我會立刻送她去醫院。」

  「還有救嗎?」

  悅子大叫,光平也想大喊。

  香月看著悅子,用力咬著下嘴,然後開口說:「還有救。」他的聲音極度沙啞。

  「一定還有救,」他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送命。」

  §9

  迎接新年後,光平碌碌無為地過完了新年的前三天。四日早晨,光平睡了一個懶覺。左手伸手一摸,床上沒有人,窗簾已經打開,對冬天而言有點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

  廚房傳來動靜,但似乎並不是在準備早餐。

  光平伸了懶腰,在床上坐了起來。一看旁邊,發現有一件淡粉橘色的T恤脫在那裏。那是悅子代替睡衣穿的T恤,她睡覺時,在這件T恤下只穿一件白色內褲。她說,穿睡衣睡覺,睡衣也會翻起來,和穿T恤沒甚麼兩樣。

  門打開了,悅子走了進來。她穿了一件白色寬鬆毛衣,下半身仍然只穿了一件短褲。光平欣賞著她白皙的美腿良久,稱讚說:「妳的腿真漂亮。」

  「謝謝,我對自己的腿很有自信。」她露齒一笑,然後把手上的報紙遞給他。「沒甚麼重要的內容,只有新日和東和又為之前電腦的事槓上了。」

  「那起事件呢?」光平問。

  「沒有刊登。和新年這麼大的事相比,這種事太微不足道了。」

  說著,悅子撿起黑色絲襪穿了起來。穿上絲襪後,她的腿看起來更長了。

  那天,純子從教堂被送去醫院後,醫生救回她一命,但光平他們對之後的情況完全不瞭解,香月也沒有聯絡他們。

  今年的新年,光平都在悅子家。他們一致認為,沒有必要各自體會憂鬱的心情。

  悅子穿完黑色絲襪後,又穿上灰色短裙,在光平腳邊坐了下來。

  「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她問。

  「甚麼打算?」

  「比方說,今年這一年打算在哪裏度過?今年還是要在撞球場繼續打工,住在那個唯一的優點就是臭氣沖天的公寓嗎?」

  「妳的嘴巴很毒喔。」

  「我說的是實話——你有甚麼打算?」

  光平雙手握在腦後,看著白色天花板。對他來說,這是目前最難回答的問題,但也是目前最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

  「我決定重新整理一下。」光平回答。

  「重新?整理?」

  「我要重新整理一下廣美的事,」光平說,「妳不是也看到她在『繡球花學園』當義工時的照片嗎?照片中的她很快樂。」

  「的確很快樂。」悅子回答。

  「我在思考,為甚麼她看起來這麼快樂,然後終於發現,她去那裏當義工,並非單純想要補償,而是真的在那份工作中感受到生命的意義。」

  「也許吧,因為她在那裏彈了鋼琴。」

  「對啊,」光平說:「一開始也許是為了補償,但漸漸從中感受到快樂。她並不是在那裏追求生命的意義,而是把自己的境遇轉化成生命的意義,原來這也是一種人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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