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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血脈的遙遠山河》是大約十年前寒川在灸英社出版的書。那是描寫一個家族橫跨三代的故事,集傳奇小說、推理小說、歷史小說、戀愛小說乃至社會派小說,總之就是所有要素於一書的力作。他記得稿紙張數應該有三千張以上。

  「我特別中意的是在倒數第二章中,主角與父親的仇敵對決的橋段。為了寫出那個部份,我隱居山林兩週。因為我當時覺得若不置身於大自然環繞之下,將那份力量吸收到體內,我就寫不出來。我認為成果有顯現在那個橋段中。」

  寒川如此力陳,但聽眾的反應薄弱。這是當然的。這裏絕大多數人恐怕都沒讀過《血脈的遙遠山河》。那部小說確實是一部心血之作。不過就算作者為此費盡心神,也不見得必定大賣,此外也不保證會得到高評價。

  很遺憾,《血脈的遙遠山河》沒造成甚麼話題,也沒入圍文學獎,更沒有暢銷。開賣一個月後就完全從書店消失蹤影。

  神田知道寒川在那部作品上賭了一把。他希望靠那部作品得到文學獎,在社會上一舉成名;遭到社會漠視後,他的沮喪非比尋常。

  不只是寒川。賭上一把的作品以希望落空告終,幾乎所有作家都有這種經歷。即便是現在稱為暢銷作家的人,成功前也有好幾本自信作遭到無視。

  「能請問您現在是甚麼心情嗎?」獅子取進行到下一個問題。

  寒川閉上眼深呼吸後,再次睜開眼睛。

  「現在滿足感與寂寥感各占一半。接下來我會產生甚麼心情,老實說我還不知道。不過我敢說的唯有一件事:成為作家真是太好了。我至今為止能一直當一個作家,都要多虧各位。我打從心底感謝你們。」

  「謝謝您。那從明天開始您有何計劃呢?還沒決定嗎?」獅子取問出收尾的提問。

  寒川略作沉思,接著將臉湊近麥克風。「我想我會先悠哉一陣子。不過如同剛才所說,我能當作家至今都是託各位的福,我認為必須先把這份感謝的心情呈現出來。」

  「您的意思是?」

  「身為作家的我既然說要『呈現』,各位可以想成寫小說。這是我最後的工作,不是告別賽,而是告別作。我想盡早發表,所以請各位再等一下就好。另外,我想把這部作品交給比任何人都理解我的作品,一直等待我的稿子的灸英社編輯神田——神田,就是這樣,麻煩你了。」寒川對他露出笑容。

  所有人的視線聚集到神田身上。獅子取露出困惑神色。

  然後,莫名無力的「啪啪啪」鼓掌聲響起。

  §6

  封筆記者會整整一週後,神田前往寒川的家。

  「您在那之後過得怎麼樣呢?」

  寒川泛起苦笑,同時側過頭。「挺怪的。明明不用再構思小說,回過神來腦中卻到處是點子。該說這就是作家的天性嗎?」

  「您要不要放鬆一段時間呢?我覺得您可以做一趟旅行。」

  「也對,告一段落之後,我會考慮看看。」

  「您說告一段落,難道還留有甚麼該做的事嗎?」

  「很多啊。啊。對了,關於記者會時提到的告別作——」

  「老師,請別在意。」神田攤平伸出的右掌。「畢竟是那種場面,我想您應該是不小心就做出了無心的口頭承諾。現在您不用想這種事,在接下來的人生中——」

  神田住了嘴,因為寒川從一旁拿出一個大信封袋。

  「在那之後我的情緒高昂,一口氣就寫了這麼多。這些交給你,隨便用甚麼形式幫我發表都行。當然也可以刊在《小說灸英》上。」

  「……您在那之後馬上就寫完了嗎?」

  「因為下筆感覺變得很輕快。或許是因為發表封筆宣言,整個人都放鬆了。篇名是〈筆之道〉,還不錯吧?就麻煩你了。」寒川用雙手將厚厚一包信封遞給他。

  神田接過信封,拿起來沉甸甸的。他的心情同時沉重起來。

  「……我明白了。那就由我保管。」

  神田離開寒川家後,攔了一輛計程車。他在計程車中拿出剛才拿到的大信封袋,信封袋裏裝著稿紙。寒川是時下罕見的手寫作家。每一張稿紙都附有頁碼,神田閱讀內容之前,先確認最後一頁的頁碼。是115。這表示四百字稿紙共一百一十五張。

  傷腦筋,竟然這麼多——

  灸英社的方針是不再出版寒川心五郎的作品。但神田說服管理階層,得到僅此一次可以刊登在《小說灸英》上的許可。話雖如此,眼見頁數超過一百張,他大概會受到上頭的斥責。都封筆了,明明就不用這麼努力寫——

  神田將稿件放在大腿上,打算先讀讀看。但他一看到寫在第一張的標題時心下大驚。本以為是甚麼誤會,但不是。明白不是誤會時,他感到一陣暈眩。

  標題是〈筆之道 第一章〉。他連忙看了最後一頁,最後面寫著「第二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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