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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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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河直之之章 §1 看到上車的那一家人,我的心情陷入絕望之中。那是一般人最敬而遠之的家族類型。 一個四十來歲、看似父親的肥胖男子,牽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女孩。那女孩的腿也像火腿一樣。而比他們肉更多、體格更壯碩的母親,則是右手抱著嬰兒,左手提著一個鼓脹脹的紙袋,裏面大概塞滿了外出時的嬰幼兒用品吧。 從水戶回東京的電車很空。我放鬆地坐在兩兩對坐的四人座,腳蹺在對面座位上看報紙,只是放鬆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多久。車廂內還有很多座位,但都坐了兩到三個人,容不下剛上車的胖子一家。 做母親的往這裏看。我立刻轉移視線,看窗外的夜景。 「啊,孩子的爸,那裏那裏。」 玻璃窗的倒影裏,肥胖的母親筆直地朝我這裏走來,我簡直可以感覺到地板的震動。 她先把紙袋放我旁邊,大概是表示「我要坐這裏」。我不得不放下蹺在前面座位的腳。 慢了幾步的父親也趕來了。 「位子剛好。」 做父親的正要坐下,女兒就開始哭鬧,好像是想坐窗邊。 「好,那雅雅坐這裏,爸爸幫妳把鞋子脫掉哦。」 做父親的照顧女兒,做母親的似乎只想著如何把東西放到網架上。 一陣忙亂之後,一家人總算坐好了。抱著嬰兒的母親坐在我旁邊,她對面是父親,父親旁邊坐的是裝模作樣學大人說話的女兒。 「真不好意思,吵吵鬧鬧的。」做父親的總算向我道了歉,但那語氣顯然不怎麼抱歉,我只能說聲「哪裏」。 因為沒有空間可以攤開報紙,我只好把報紙折起來收好。旁邊的女人占據一半以上的座位,擠得不得了。我不動聲色地調整坐姿以示抗議,但女人碩大的屁股完全不為所動。 我鬆開領帶。光是穿喪服就已經夠拘束了,結果還遇到這種事,真倒楣。 這對夫婦開始聊起天來。我無意偷聽,但聲音自然傳進耳裏。一開始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不久才知道他們是在說親戚的壞話,像是紅包包得太少啦、酒品差啦,諸如此類的。聽起來,他們是帶剛出生的嬰兒去看望親戚。兩人說話的重音位置都有微妙的偏差,我聽出是茨城口音。也許說不上聽出聽不出的,因為直到剛剛,我都被這種方言包圍。 穗高誠的第二次葬禮,在他老家的區民活動中心舉行。話雖如此,正式的葬禮已經舉行過了,所以這次算是當地居民辦的追悼會。十坪左右的大廳裏,聚集了親戚和鄰里街坊,大家吃著外送料理、喝著酒,悼念穗高。 依我的認知,穗高誠的人氣早就走下坡了,但置身於那群人當中,就會覺得他還大有可為。在他出生的故鄉,他依然是明星。來參加追悼會的人,似乎個個熟知他的作品,也以他為傲。我對面就坐著一個哭泣的老婦人,我問她是否與穗高很親近,結果她說,她雖然住在附近,卻沒見過他,即使如此,她一想到這鎮上最有成就的人竟然遭到不幸,眼淚就停不住。 因為這樣就以為他人氣仍旺當然是錯覺。來參加追悼會的人們嘴裏所談的穗高的豐功偉業,都是他全盛時期的事跡。小說得獎、暢銷作品拍成賣座電影等等,全都是陳年往事。他們當中似乎沒有人知道穗高一手籌拍的電影票房慘淡,穗高企劃還因此岌岌可危。 追悼會開到一半,穗高道彥站起來,請親戚和地方有力人士致詞。老實說,這實在是一種折磨。被點名的人似乎是事先就被拜託好,看得出是有備而來。然而,就和婚禮上的致詞一樣,既枯燥又平板的句子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而且還沒有時間限制,所以每個人的致詞都比婚禮的還長。不要說聽了,光是待在那裏就非常痛苦,我辛苦地忍著呵欠。 讓我清醒過來的是穗高道彥。他突然點名叫我,表示想請多年來的友人同時又是工作伙伴的我說說話。 我本想婉拒,但當下的氣氛不容我這麼做,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走上前去,隨便選了聽眾愛聽的兩三件事來說。例如和穗高一起去取材旅行時的事、作品成功兩人舉杯慶祝的事。我發現我的故事刺激了好幾個人的淚腺,也許是我太過加油添醋了吧。 相關業界包括出版業在內都無人出席,因為我根本沒聯絡他們。是穗高道彥要求我這麼做的,似乎是怕媒體蜂擁而來。理由很明顯:他想對出席者模糊穗高誠的死因。 意外死亡,原因還在調查中——這些詞語穗高道彥用了好幾次,而且一開頭就言明,「雖然有許多不負責任的臆測,但我們相信誠」。茨城的報紙等也報導了穗高之死與浪岡準子自殺的關聯,因此他這麼做,應該是想在有人發問之前先下手為強吧。 追悼會結束之後,穗高道彥叫住我,表示有話要和我說。我看著錶回他:「一個小時的話沒問題。」 他帶我到附近一家咖啡店,有一個小個子的男人在那裏等著,穗高道彥說是認識的稅務顧問。 他們找我,是為了問穗高企劃的經營狀況,也是為了決定今後的方針。話說得一副以我的立場為優先,但其實就是想宣告往後由他們自己接手處理。 我將穗高企劃的現況毫無保留地說了,隱瞞也沒有任何好處。 穗高道彥的臉色越聽越難看,稅務顧問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多半沒料到會有債務,說不定還一心認為穗高企劃是隻金雞母。 「這樣的話,穗高企劃現今的主要收入來源是甚麼?」稅務顧問細聲問。由於他已經理解壞的一面了,要我告訴他們有利的一面。 「出版品和錄影帶的版稅,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時的版權費……之類的。如果有寫稿,就會有稿費。」 現在這個寫稿的人已經不在了。 「金額大概多少?」稅務顧問以不怎麼期待的表情問。 「每年都不太一樣。詳細數字必須回事務所才知道。」 「請問……」穗高道彥插嘴問道,「這次的事造成話題,會不會讓以前出過的書再大賣?」 我再次細看他那張乍看之下很老實的臉,同時也想起他在信用金庫工作的事。 「我想多少會的。」我回答。 「多少是指……」 「能賣多少我無法預估。也許會變成暢銷書,也可能只是還不錯,這就不知道了。」 「可是無論如何,至少都會賣?」 「多少都會的。」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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