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我殺了他 | 上頁 下頁
四四


  「這個我也考慮過,但還是覺得不太可能。因為星期五那天,誠哥應該一直都在家才對。傍晚他打電話給我,說接下來一整晚都要為蜜月旅行做準備,這樣浪岡小姐還能溜進去嗎?」

  美和子的意見很有力,無懈可擊,但現在可不是佩服的時候。我慢吞吞地喝咖啡,臉色平靜,腦子卻陷入恐慌狀態,這場辯論我不能輸。

  「這種事我不願意去想像,更不願意說,可是,」我以超高速整理好不容易想到的理由,一面說,「浪岡準子小姐不見得是溜進去的。也許她沒有必要偷偷進去。」

  美和子眨了眨眼,似乎還不明白我在說些甚麼。

  「也就是說,她可能是大大方方從玄關進去的。是穗高先生找她去的,還是她突然上門的,就不知道了。」

  說到這裏,美和子總算明白我要說甚麼了。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

  「妳是說他們星期五晚上見面?誠哥和她……」

  「不是不可能吧?」

  「怎麼會……他兩天後就要結婚了啊!」美和子的眉毛成了八字。

  我吐了一口氣,舔舔嘴唇。好極了,情勢開始對我有利了。

  「我老實告訴妳吧,馬上就要結婚的男人,也有不少混蛋想趁還單身的時候再見一次前女友,當然不光是見面,也想上床。」

  美和子猛搖頭,表達她的不快。「我才不相信有這種事。其他的人就算了,我不相信他會做那種事……」

  「親愛的小美和,」我正面逼視她,「我也不想說這種話。但是現實中,穗高先生就是玩弄了浪岡準子的感情。很遺憾,他就是這種人。」

  「誠哥原本也是單身,和我交往之前曾經談過戀愛也沒甚麼好奇怪的。」

  「不是之前。」我說。我必須讓她搞清楚。「在和妳交往期間,他也一直和她保持關係,所以她才會因為知道穗高先生要和妳結婚而氣昏頭。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他……也許誠哥認為已經和她分手了。」美和子以鑽牛角尖的眼神說。那神情宛如少女。

  真是急死我了。其實我還有一招,能夠一舉打醒這個不識人心險惡的小姑娘。只要告訴她我和穗高誠的關係就夠了,但告訴她這件事,就意味著我和美和子的關係終結。

  我喝了咖啡,重新擬定戰略。然後,我想到一件事。

  「她曾經懷孕。」我說。

  美和子咦的一聲張開了嘴,露出吃驚的表情。

  「浪岡準子小姐曾經懷過穗高先生的孩子,當然後來拿掉了。這不是我隨便說的,是我從駿河先生那裏聽來的,不過媒體還沒打聽到就是了。」

  「騙人……」

  「如果妳認為我騙妳,就去向駿河先生求證吧。之前穗高先生不准他說,但事到如今,我想他也肯告訴妳實情了。駿河先生說,浪岡準子小姐一直相信穗高先生會和她結婚,就是因為相信他一定會娶她,才答應墮胎的。」

  這番話的最後一部份,不是從駿河那裏聽來的,是我自己的推測。但我相信八九不離十,因為穗高就是這種人。

  看來打擊可能真的不小,美和子陷入沉默,一直望著餐桌桌面,右手手指仍勾著咖啡杯。看著她沒有擦指甲油的纖細手指,我忽然覺得她好可憐。

  追根究柢,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把她介紹給那種人,事情也不致於變成這樣。正因如此,我更必須負起責任,讓美和子重新振作起來。

  「小美和,」我把聲音放柔,「從前我就一直很想問妳,到底覺得他好在哪?」

  美和子緩緩看向我。望著那雙黑色的眼眸,我繼續說道:「像妳這麼聰明的女孩,為甚麼會喜歡上他那種人?我實在不懂。」

  一面問,我一面在內心自嘲:妳自己不也喜歡過他嗎?

  「我想,」她開口了,「我和雪笹姐看到的他,是完全不同的兩面。」

  「妳是說雙重人格?」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同個東西,角度不同,看起來就會完全不同。」

  她伸手從旁邊的小餐車上拿起裝有咖啡粉的罐子,橫放在餐桌上。

  「這樣放的話,從雪笹姐那邊看起來是長方形吧?可是從我這還看過去是圓形。」

  「也就是說,我沒看到他的優點是吧。」美和子對我的話微微點頭。看到她這樣,我更進一步說:「可是,小美和妳也沒看到他的缺點啊。」

  「沒有人是完美的,他也不例外。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為。」

  「可是妳不是很震驚嗎?」

  「一點點而已。可是我很快就會習慣的。」美和子右手按住額頭,手肘拄在餐桌上,像是在忍受甚麼疼痛似的。

  試圖讓迷上惡質新興宗教的女兒清醒的父母是甚麼樣的心情,我現在有點瞭解了。口頭上規勸是勸不動的。

  可是,不久之前的我,就是這個樣子。和穗高誠交往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假如有人清楚他的真面目,勸我最好跟他分手,我也不會聽吧。

  「我明白了,那就算了。」我輕輕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然後砰的一聲把雙手放在桌上。「妳還愛著他,他就突然走了,也難怪別人怎麼說妳都不相信,要妳突然討厭他,也是不可能的吧。所以我不會再提這些了。但是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美和子面向我,眼睛充血,似乎隨時都會掉下眼淚。

  「妳要努力快點忘掉命案的事。我也會幫妳的。」

  聽了這兩句話,她又垂下睫毛。我兩手撐在桌上,身子向前傾。

  「我今天來這裏,其實我們老闆有點反對。他說命案才剛發生不久,美和子的心情大概還沒有平靜下來,還說要暫時讓妳靜一靜。可是我的想法不同,我認為一定要現在來見妳,勸妳寫詩。」

  她看著下方搖頭,用盡全身力量來拒絕我。

  「為甚麼?」我問。「因為妳悲傷得不想寫詩?可是正因為妳那麼悲傷,更應該用詩來表現不是嗎?妳可是詩人呀。或者,妳認為只要寫一些飄緲夢幻的東西就好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因為我急著希望她能早點站起來,忘掉穗高誠。

  美和子把手從餐桌上放下來,以失神的表情,凝視著空中的一個點。

  「我在想通之前不會寫詩。」

  「小美和……」

  「在命案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之前,我不會寫。我不想寫,恐怕也寫不出來。」

  「可是除了我們目前所知的答案,根本就沒有別的答案啊!」

  「就算是這樣,對我而言,在確定真相是那個答案之前,命案就還沒有結束。」她朝著半空中這麼說,然後微微低頭行了一個禮。「對不起。」

  我仰望天花板,從腹部深處歎了一口長長的氣。

  「妳是說浪岡準子小姐以外的人殺了穗高先生?那究竟要怎麼下手?」

  「我不知道。可是能夠下毒的人,我想並不多。」

  我不由得看了她。只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冷靜得出奇。美和子已從剛才的心煩意亂,轉換成帶有某種冷靜的表情。

  美和子以那個表情面向我,問道:「婚禮即將開始的時候,我把藥盒交給雪笹姐對吧。後來藥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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