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我殺了他 | 上頁 下頁
二


  我望向玻璃窗外的院子,草皮已經長長了,雜草也變得顯眼。我心想,無論房子是租是賣,最好還是先整頓一下。不過若整頓後,恢復了原來美麗的樣子,肯定又會捨不得離開這裏。

  就我所知,我們的祖先曾擁有可觀的財產,但當我成為家族一員時,卻連這個家族曾經風光的殘存樣貌都看不到了。父親是在證券公司工作的普通上班族,感覺是個能維持一般生活水準就滿足的人。在這裏新蓋的家,也是極其平凡的房屋。父親原本打算讓這裏成為二代宅,夢想他們夫妻倆能住一樓和室,二樓由兒子媳婦或女兒女婿住。若是人生能夠順利地走下去,這個夢想應該會實現。然而,突如其來的不幸在他們最掉以輕心的時候降臨了。

  那是美和子上小學的第二天。我們的父母為了參加親戚的法事前往千葉,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父親駕駛的福斯小轎車在高速公路上遭大卡車追撞,這輛以金龜車暱稱聞名的小小車體,被撞飛到對向車道,父母兩人當場慘死。由於頭蓋骨破裂,腦部、內臟均潰不成形,當然連一秒鐘都無法多活。

  那一天,我和美和子被父母託付給住在附近的友人,那個人和父親在同家公司上班,當天他帶我們和他的孩子到豐島國去玩。警方通知他的妻子這個黑暗的消息時,我們正搭著雲霄飛車和旋轉木馬。該如何將這場悲劇告訴兩個年幼的孩子,恐怕令她煩惱不已。當她出來迎接從遊樂園玩回來的我們時,那張發灰的臉道盡了她的煩惱。

  事後,我十分慶幸這位鄰居叔叔在途中沒有打半通電話回家,否則,我與美和子便無法在回家前度過這樣如夢般歡樂的時光,那是我們兄妹玩在一起的最後一日。

  我和美和子分別被不同的親戚收養。對這兩個家庭而言,各收養一個孩子大概還不成問題,但同時扶養兩人恐怕就負擔不起了。

  所幸兩邊的親戚都對我們非常好,甚至還讓我唸了研究所。儘管我們的養育費是來自父母親的遺產以及保險理賠金,但我很清楚,要將一個孩子養育成人,並不是只要有錢就好。

  我和美和子分開的那段期間,我們的房子租給父親的公司作為宿舍。當我們再次搬回這個家時,可以感受到當時借住的人沒有糟蹋這棟房子。

  我和美和子是在我決定留在大學任職的那一年重返這裏的,當時她已經是女子大學的學生了。

  十五年。這是我和美和子分開的時間。兄妹分開生活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是第一個錯誤。而十五年後開始同居生活,是第二個錯誤。

  ***

  電話鈴響了,美和子迅速拿起安裝在牆上的無線電話機。「喂,這裏是神林家。」

  從她的表情變化,便知道是誰打來的。不過,會在星期五白天來電的人本來就不多,學校研究室不大可能會打緊急電話給我,美和子上個月也辭掉了保險公司的工作。若是打給她另一個身分「詩人神林美和子」的電話,雖說白天晚上、平日假日都有,但是那支電話已經遷往新居,這幾天,出版社和電視台的人應該都為聯絡不上她而乾著急。

  「嗯,剩下的行李全都收好了。我正在和哥哥一起吃拉麵。」美和子面露微笑,對著話筒這麼說。

  我把兩個拉麵大碗放在流理台後,離開了餐廳。美和子和穗高誠說話時,我不知道該以甚麼表情待在旁邊才好。我也不願意讓她看到自己那副模樣。

  穗高誠——後天將和美和子結婚的男人,就叫這名字。

  美和子很快就講完電話,來敲我的房門。我正對著自己的書桌發呆。

  「是穗高打來的。」她有些顧慮地說。

  「看得出來。」我回答。

  「他問我要不要今天就過去。」

  「哦……」我點點頭,「這樣啊。那妳怎麼說?」

  「我說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還是按照原本的計劃就好了。可以嗎?」

  「當然可以。」怎麼會不行呢。「不過,妳真的要留下來嗎?妳也想早點過去那邊吧?」

  「明晚要住飯店,只有今天過去很奇怪。」

  「也是。」

  「我去買點東西。」

  「嗯,路上小心。」

  美和子下了樓梯,幾分鐘後傳來玄關門開啟的聲音。我站在窗邊,俯看她推著腳踏車出門。美和子白色防水外套的帽子,被風吹得膨脹起來。

  後天的婚禮預定在赤坂的一家飯店舉行,由於從我們所在的橫濱到飯店的交通狀況難以掌握,擔心會影響預定抵達的時間,因此我和美和子明晚就要住進那家飯店。但是明天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準備,我們倆必須在那之前先去一趟穗高家。他家位於練馬區石神井公園這個地方。

  我們打算開車過去,可以順便運送剛才打包好的紙箱。傢具等主要行李,上週已經請搬家公司運走了,明天只要將當時沒搬完的小東西和衣物帶去即可。

  穗高誠希望美和子今晚就到他家過夜,仔細想想或許是合理的,這樣才能有效利用時間。而且新郎想和新娘在一起,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即使如此,我仍無法消除對他的不滿。今晚是美和子在這個家度過的最後一晚了,這麼寶貴的夜晚,為甚麼要被他搶走?我為此深感不快。

  §2

  這天晚餐我們吃壽喜燒,這是我和美和子都喜歡的料理。我們兩個都不太會喝酒,卻難得喝光了兩罐五百毫升的罐裝啤酒。美和子的臉頰微微泛紅,我想我的眼睛周圍大概也紅了。

  酒足飯飽後,我們仍舊坐在餐桌椅上,東拉西扯地聊了一陣子,提到我的大學時代、她的前公司,但就是完全沒提到結婚或戀愛相關的事。我當然是刻意的,想來她也在迴避這些話題。

  但是,兩天後就要結婚了,卻完全沒有聊到這個話題,也未免太不自然。這份不自然,以尷尬的沉默呈現出來。

  「最後一晚終於到了。」我下定決心開了口。這麼做,如同是刻意按住疼痛的臼齒,以此確認疼痛的感覺,來讓自己心安。

  美和子淡淡笑著點頭。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以後竟然不住在這裏了。」

  「妳隨時都可以回來啊。」

  「嗯,不過……」她低了一下頭,然後才繼續說:「要努力不這麼做才行。」

  「是啊,當然。」我的右手捏扁了空啤酒罐。「小孩呢?」

  「小孩?」

  「要不要生?」

  「哦。」美和子垂下眼點頭。「他說想要。」

  「幾個?」

  「兩個。先女兒,再兒子。」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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