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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正因為如此,所以沒有進行原本應該實施的居民健康調查,在瞭解詳細情況之前就結案了,民眾完全被矇騙。

  發現罹患先天性疾病兒童的比例增加後,再度追查了這個問題。那位信用金庫的外務員成立了受害人互助會,提起訴訟,向東西電機提出了損害賠償。公司方面全面否認和罹患先天性疾病兒童增加的因果關係,所以,法律上的攻防持續至今,仍然沒有解決。

  事情發生時,我還是個小孩子,深信春美也是受害者之一。母親也這麼認為。雖然工廠離我家有一段距離,但母親也會飲用當地的井水,而且,心臟畸形是那個時期出生的先天性疾病兒童的一個很大的特徵。

  但是,父親直到最後都沒有鬆口要加入被害人互助會,只是找到了目前的房子,舉家搬來這裏。

  「並沒有確定是東西電機的工廠有問題,即使去抗議,春美的身體也不會好起來。」

  當我和母親表達不滿時,父親不悅地這麼勸我們。

  我很快就知道了父親在這件事上消極的理由。母親告訴我,父親經營的金屬加工公司,大部份訂單都來自東西電機,一旦對方知道父親加入了受害人互助會,公司的經營就會出問題。

  「你應該知道,如果爸爸的公司接不到訂單,不光是我們,就連員工也會很傷腦筋。」母親一臉痛苦地對我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我對父親、對大人的社會感到幻滅。我希望他們能夠為了女兒不顧一切地奮戰,不考慮任何利害得失。

  那件事後,我很少和父親說話,也比之前更關心春美。既然父母沒有魄力,無法做任何事,只能由我來保護妹妹。高一時,我自己去參加了受害人互助會的集會,也曾經參加連署。當時,我在空欄內填寫了自己的姓名和學校名字,很希望東西電機的人可以看到我的連署。

  但是,當我得知緋絽子的父親是誰的時候,這種反抗心也就消失無蹤了。緋絽子的父親水村俊彥是東西電機半導體工廠的實質負責人,就是他和政府官員勾結,試圖隱瞞高科技污染。

  我不由地覺得實在太巧了。首先,我對父親搬來這裏這件事就心有疑問,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這裏在東西電機的總公司附近,公司的高階主管和員工都住在這附近。所以,我們只是從東西電機的分號搬到了大本營附近。仔細想一想就發現,既然父親要接東西電機的訂單,當然會選擇更方便做生意的地方。

  我們住在同一個地區,而且我和緋絽子同年,所以就讀同一所學校也不算是太大的巧合。尤其修文館高中是該地區屈指可數的名校,只要緋絽子不讀私立的貴族學校,除了這所學校以外,並沒有其他好高中。

  所以,我對這種程度的巧合並沒有太驚訝。

  只是我無法瞭解緋絽子和我交往到底是否出於偶然。

  我聯絡了緋絽子,她當然已經瞭解了情況。

  「我原本向父母隱瞞了你的事,沒想到還是被他們發現了,真對不起,你一定嚇了一大跳吧?」

  「是啊。」我在電話中說:「好久沒有這麼驚訝了。」

  「我爸說要找你來家裏時,我曾經極力反對,但我爸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他只要說出口的事,就不會聽從別人的勸告。」

  「好像是,」我歎了一口氣,「我想問妳一件事。」

  「甚麼事?」

  「妳知道我爸爸的西原製作所嗎?」

  她想了一下回答,「知道啊。」

  「甚麼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就知道。」

  「所以妳才接近我嗎?」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她說:「這件事見面再聊。」

  「好,就這麼辦。」我掛上了電話。

  我想去見水村俊彥,並不是想要去見緋絽子的父親,而是覺得這是向奪走春美健康的人直接抗議的絕佳機會。父母似乎察覺了我的想法,母親把準備的伴手禮交給我時叮嚀我:「今天不要說一些不必要的話,否則,你們就無法繼續交往了。」我口是心非地答應說:「知道了。」

  水村家在高級住宅區中也很特別,如果在鄉下,說是社區活動中心應該也會有人相信。

  緋絽子出來迎接我。她穿著毛衣和長褲,看起來比聖誕節時小了好幾歲。我忍不住想,也許她在家裏的時候會假裝是小孩子。

  走進客廳後沒多久,水村俊彥就走了進來。原本聽說他五十出頭了,但他結實的身體和臉上的紅潤氣色,看起來像四十多歲。

  水村心情很好,說了很多話,笑聲不斷,從他不時打量我的冷漠眼神,我知道這些都只是表面工夫。這個世界上任何父親見到女兒交往的對象時,心情都好不起來。

  如果持續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我相信這次見面會在和諧的氣氛中結束,只是我不想就這樣結束,所以我提到了春美的事,提到了春美的身體和造成她疾病的原因。

  水村明顯露出了不悅的眼神,好像在看甚麼髒東西,但也許是他的習性,所以嘴角仍然掛著笑容。

  「目前並沒有證據顯示,污染的原因是我們工廠造成的。」水村帶著虛假的笑容說。

  「但是,你們不是支付了淨化設備的相關費用嗎?這等於是認罪。」我當然不可能懂得運用委婉的方式指責對方,所以咄咄逼人地反擊著。

  「說是認罪太離譜了。想要創新時,無可避免地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狀況。所以,這並非認罪,而是既然當地民眾感到不安,那我們就設法消除大家的不安。說起來,也算是一種誠意的展現。」

  「那希望你們也對受害者展現這種誠意。」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受害者是指誰,那些自稱是受害人互助會的人擅自認為污染和健康狀況有關,但在醫學上並沒有獲得證實。」

  「數據資料已經充分顯示出這樣的結果。」我大聲地說:「我妹妹也是其中之一。」

  「我很同情你妹妹,但不能擅自怪罪到我們頭上,我勸你稍微冷靜一下。不要受所謂的受害人互助會的挑撥,他們只是找一些歪理勒索金錢,就和那些製造假車禍的人一樣,故意把生病的小孩帶到談判的場合,但其實他們充分享受了工廠製造的高科技產品的恩惠。如果半導體技術不進步,窮人根本買不起電視。」

  我並不是因為在水村家的客廳,也不是因為擔心對父親的公司造成影響,所以才沒有動手打水村,而是我眼角掃到緋絽子一臉害怕的表情,終於讓我克制了衝動。

  不一會兒,水村推說有事,走出了房間,還對我說了聲:「慢坐。」當然,他的語氣像冰塊般冷漠。

  我也立刻站了起來,「我回家了。」

  緋絽子並沒有挽留我,把我送到了門口。從玄關到大門有一小段距離,我們可以邊走邊聊。

  「對不起。」一走出家門,她立刻向我道歉,「我爸爸有問題,把靈魂出賣給名叫公司或是工作的惡魔。」

  「我早就猜到他是這種人。」我看著前方回答。

  緋絽子沉默片刻說:「爸爸曾經收到被害者互助會的連署影本,」她說話的語氣和剛才不一樣,「其中有你的名字,因為和我同一所高中,所以我才注意到你。」

  我立刻知道,她說的是我在高一時參加集會時的連署。

  「所以妳才接近我嗎?」

  「因為我想知道詳細的情況,想要知道受害者的詳細情況。爸爸從來不告訴我。」

  「受害者的事……喔。」原來不是想瞭解我。我在心裏說。

  「我知道我爸爸做的事很過分,見到你之後,我充分瞭解了這一點,所以,我想做我力所能及的事,表達我內心的歉意。我是說真的。」

  「原來是這樣。」我停下腳步看著她,「我好像產生了很大的誤會,原來妳同情我。」

  「也不是說同情……」她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表達。

  「沒關係,」我再度邁開步伐。「不用再說了。」

  「西原。」

  「妳不必同情我,況且,妳根本沒資格指責妳父親,妳吃的、穿的和住的房子,不都是用他賺的錢買的嗎?妳同情受害者,只是千金小姐閒著無聊罷了。我才不需要這種同情,反而讓我覺得自己更悲哀。」我走過大門後,頭也不回地舉起手說:「再見。」

  我知道自己受了傷。比起對水村俊彥的憤怒,得知和緋絽子之間的關係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更令我內心動搖不已。

  隔天,父親回家時愁眉不展,似乎有話想要對我說,我搶先開了口。「我以後不會再和水村的女兒見面了。」

  「是嗎?……」父親似乎鬆了一口氣。水村一定對他說:「叫你兒子別再和我女兒見面了。」

  之後,我開始自暴自棄。我熱中於棒球,努力忘記不愉快的事。即使訓練結束之後,也遲遲不想回家。我對世上的一切感到生氣。

  就在這時,宮前由希子走進了我心靈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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