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殺人之門 | 上頁 下頁
六一


  約莫過了一個月,連日天氣暖和,工廠裏早早就擬定好了賞花計劃。我已漸漸習慣新的工作,也和大家有說有笑。藤田的事幾乎不再有人提起了。

  那一天,我加班兩個小時,換完衣服離開公司的時候,已經八點半左右了。我跨上腳踏車,朝宿舍的方向騎去。宿舍的餐廳開到十點。

  我在途中的超市買了餅乾和罐裝啤酒,將袋子放在車籃裏,一路騎回宿舍。吃完晚餐後,在房裏慢慢喝啤酒是莫大的享受。

  腳踏車停車場在宿舍後面。那裏燈光昏暗,一旁是垃圾場,飄散著一股怪味。我總是停止呼吸,將腳踏車停放到指定的位置。

  當時,我也推著腳踏車,深吸了一口氣,就在那個時候,垃圾桶的陰暗處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人影。與其說他是跳出來的,倒比較像是彎著身體滑出來的感覺。

  我佇立在原地,對著那個人影叫了一聲「喂」。

  我的身體僵硬。遠方的燈光隱隱照出對方的臉。是藤田,他穿著黑色短夾克,臉上佈滿了鬍渣。

  「你竟敢設陷阱害我!」藤田大吼著說。

  我完全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我想不通藤田為甚麼會突然現身,又為甚麼出現在我面前。

  藤田向我靠近。我反射動作地向後退。「設陷阱……你在說甚麼?」我總算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昏暗的燈光下,只見藤田一臉扭曲。

  「你別裝蒜了!明明是你設下陷阱,讓我上了那個騙人生意的當。」

  我聽他那麼一說,總算瞭解是怎麼回事。他已經知道我在說明會上演戲的事了。但是,他為甚麼會知道呢?他是聽誰說的呢?滿腹的疑問讓我的腦筋霎時間陷入一片混亂。

  「我沒有。」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心想:「怎麼不快來人啊!」

  「你別裝傻了!我甚麼都知道了。你知道你把我害得多慘嗎?我被迫辭職,婚事付諸流水,還被那些我找他們加入會員的人責罵,所有的錢也一去不回。你要怎麼賠我?你說啊!」

  「所以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在公司裏找人入會……」

  「少廢話!」藤田咆哮著,「我聽人事部的人說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傢伙,居然說你沒有加入會員。他們不但放你一馬,還不處分你。只有我被炒魷魚,而你卻接任我的工作,對吧?媽的!豈能讓你佔盡便宜!」

  他好像拿出了甚麼來。我發現那是刀子,不禁全身顫抖。

  「啊,哇,住手!」我不顧顏面發出驚叫,放開了腳踏車。一聲巨響後,腳踏車翻倒在地,車籃裏的罐裝啤酒和餅乾也四處散落。

  藤田一腳踩過餅乾袋,餅乾隨著碎裂聲散落一地。

  我心想「不逃不行」,但卻只是看著他的臉,雙腳無法動彈。只見他的眼球因憎惡而暴脹,臉色鐵青,嘴角扭曲,脖子到太陽穴一帶的青筋暴露。他身後的影子使得他臉上的表情更顯詭譎恐怖。他的呼吸紛亂讓我陷入一種錯覺,彷彿從他嘴中吐出的臭氣全往我臉上撲來。

  他繼而從猙獰而扭曲的嘴角發出一種不知道是語言還是呻吟的聲音。他邊咕噥著,邊向我走來。刀子的光芒映入了我的眼簾。這時候,我的腳總算可以動了。我開始向後跑。

  但是,有東西勾住了我的腳。等我察覺那是倒在地上的腳踏車手把時,已經太遲了。我向前撲倒,膝蓋和下巴猛力撞向地面。

  我慌忙起身,藤田就在此時向我襲來。與其說我閃避他,其實是身體失去平衡,向一旁翻滾而去。霎時,我的左肩隱隱作痛。我一看,藤田的刀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左肩。

  「啊……」我發出尖叫。原本隱隱作痛突然變成了劇痛,宛如烈火燃燒般向四處擴散。數秒後,身體左半部疼痛不堪。

  藤田拔出刀子,好像打算再刺我一刀。我已做好了就死的心理準備。說也奇怪,比起死亡,反倒是令人痛不欲生的想像更令人害怕。

  然而,藤田沒有再刺我一刀。他一個轉身,突然跑開,消失在腳踏車停車場的黑暗深處。

  我感覺有人衝了過來。只有感覺,而聽不到聲音,彷彿聽覺麻痹了。

  我倒在地上,有一張臉盯著我瞧,不知道在叫喊些甚麼。

  「……作!」我突然又聽得見了。「你還好嗎?」

  我點頭。左半身熱熱麻麻的。

  四周好像不只一個人。有人扶起我的頭。出現在眼前的是小杉的臉。

  「田島,振作!」我聽見了他的叫喊。我想點頭,但脖子不太能動。

  這個時候,某處傳來汽車緊急煞車的聲音。

  ***

  醫生診斷我的傷勢要一個月才能痊癒。還好手臂沒有殘廢,我總算安心了。要是那時候幾個發現事情不對勁的同事沒有趕來的話,我一定會被刺死吧。

  據說藤田行兇之後翻過宿舍的圍牆逃走,強行穿越六線國道,被一輛大卡車當場輾斃。據說是當場死亡。於是,我只好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向刑警述說整件事情的經過。

  我開頭就說:「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為甚麼,藤田先生好像認定我加入了穗積國際。他好像對只有他遭到處分,我卻沒有受到任何責備感到非常不滿。」

  「所以他為了洩憤,拿刀刺你是嗎?」年紀大的刑警問我。

  「我是這麼認為。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原因。」

  大概是因為嫌疑犯已死,我從刑警身上感覺不到一絲幹勁。他聽完一遍我對於案情的陳述後,馬上就回去了。我不太清楚警方在那之後怎麼處理。

  傷口的疼痛日漸減緩,然而,有些事卻無法隨著時間淡去。

  那時藤田絕對是抱著置我於死地的決心而來的。他渾身上下充塞著一股殺人的氣勢。

  即使傷痛不再,那股令我全身動彈不得的殺意和令人厭惡的記憶,恐將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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