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殺人之門 | 上頁 下頁
四


  沒和倉持約要去玩的時候,我常常會跑到別舍去。祖母會一邊握我的手或摸我的頭,狀似愉悅地聽我說在學校的事。

  但事實上,我討厭祖母。

  第一,我討厭祖母身上發出來的臭味,混雜著餿味、灰塵黴味,還有藥膏和樟腦丸的臭味。祖母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洗澡,幫她擦澡也是小富的工作,但我幾乎沒看過小富為祖母擦身體。

  再者,祖母皮膚的觸感也令我感到不快。每當她用皺巴巴、乾癟癟的手摸我的時候,我總覺得背脊發涼。老實說,看她的臉也不太好受。眼睛和臉頰凹陷、頭髮掉盡、寬闊的額頭突出,看起來就像在屍骨上覆上一層薄皮。

  既然這麼討厭,為甚麼還要去祖母的房間呢?因為我別有居心。只要一股勁兒地跟祖母講在學校的事,她一定會這麼說。「啊……對了。不給你零用錢怎麼行。」

  祖母在棉被裏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掏出一個布製的錢包,從中取出零錢給我,叫我不能跟爸爸說。

  我老實地收下,道了聲謝。臥病在床卻持有金錢,這對小孩子而言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不過這件事我當然沒跟父母提過。我家應該比其他人家還富裕,但我的父母對花錢卻精打細算,只要我的用途不清,就連一角也拿不到。要是跟他們說祖母給我錢的話,一定會馬上被他們沒收。

  不過,母親確實很討厭祖母,我經常聽她在電話裏說祖母的壞話。

  「真沒想到那樣的年紀就臥病在床了。真夠煩的。不過啊,幸好因為這樣不用跟她碰面,照料的事交給女傭去做就好,我反而樂得輕鬆。有本事起來走動走動嘛!要是像之前那樣碎碎唸,我可受不了。甚麼?嗯,那倒是,要是她早點那個就好了。呵呵。」

  母親在談話之間不時把聲音壓到最低,時而流露另有他意的笑,讓我感到了她對祖母深不見底的憎惡。我也知道「早點那個就好了」的涵義,事後我聽親戚說,母親自從嫁過來之後,就因飽受婆婆的欺凌所苦。

  我不太清楚父親怎麼看待自己的母親,因為我幾乎不記得父親提過祖母甚麼。然而,夾在老母和好勝的妻子之間,父親想必也有他的難處吧。我知道父親時常趁母親不注意的時候,跑去別舍。那時父親的背影,看來格外地渺小、傴僂。

  但是只要我一想起在櫃子裏聽到小富的喘息聲,就會感到些許的迷惘。父親竟然在家裏金屋藏嬌,還讓情婦去照料老母的日常起居。直到今日,他的心境終究是一個謎。

  總之,我家人的心就像是以睡在別舍的老太婆為軸心,徹底地扭曲了。說不定扭曲的程度已經達到極限。

  那個老太婆死在一個冬日的早晨,而發現她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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