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使命與心的極限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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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紀搖搖頭。 「沒甚麼好問的啊,對象我也早就知道了。」 百合惠似乎倒抽一口氣,微微點頭。 「這不是很好嗎?我沒意見啊。媽自己決定就好了,這是媽媽的人生,媽媽的重新出發。」 「說的……也是,重新出發。」 「為重新出發乾杯?」夕紀舉起水杯。但她在心裡悄聲說,這可不是我的重新出發—— 回顧她們的對話,讓她陷入自我厭惡之中,後悔自己怎麼會與母親這麼對答。既然有所不滿,直接說清楚就好了。說不出口,是因為若被問到理由,她也講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我懷疑你們——她總不能這麼說,就算他們倆早已從她過去的態度看出來。 她把躺在加護病房病床上的患者和父親的面孔重疊在一起。健介在動手術之前,臉色比這名患者還好。換作平常,根本沒有人會認為他是病人。 可是,他卻死了。說要活得很酷的父親,在第二天夜裡就不動了,也不呼吸,全身被乾冰包圍著。 「這算甚麼?怎麼回事?既然這樣,不如不要動那甚麼手術嘛!」伯父憤怒的聲音在夕紀的耳內復甦。 在父親過世的當天晚上,眾親戚趕來時,百合惠把情況解釋了一遍,伯父立刻大發雷霆。 「可是,如果不動手術,有破裂的可能……」 「甚麼叫有可能,這種事誰知道啊!也有可能不會破啊!」 「不是的,醫生說總有一天會破裂的。」 「就算那樣好了,可是手術失敗不是甚麼都沒了嗎?」 「因為健介的病例,好像是很難的手術……這些院方事先就解釋過了。」 「因為很難,所以失敗了也要我們認命嗎?這也未免太奇怪了!哪有這種道理!百合惠,這種理由妳竟然能夠接受?我在手術前三天還見過他,他可是生龍活虎的,跟我約好出院以後去釣魚。這種人三天以後會死?豈有此理!」伯父說得口沫橫飛。 健介的大動脈瘤似乎長在極為棘手的地方,也就是重要血管分支的部位,而且開胸之後,才發現大部份都已經沾黏了。 正如親戚所說的,當時才唸初中的夕紀也懷疑是醫生的疏失。無論手術有多難,能夠克服困難完成手術的才叫醫生,不是嗎?所以他們才能收那麼多錢、受到那麼多人的尊敬與感謝,不是嗎? 有些親戚還建議最好控告醫院,百合惠卻不表明態度,甚至還認為健介本人也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母親的這種態度也讓夕紀感到不滿。 失去父親的傷痛,並沒有輕易消失。但夕紀馬上明白,哭不是辦法,因為百合惠必須出去工作,結果在飯店的美容院找到了替客人穿和服的工作。夕紀從來不知道母親有這項專長,她也是這時候才知道母親在婚前,曾經在百貨公司的和服賣場工作。 這份工作雖然沒有豐厚的收入,但健介保了幾個壽險,只要節省一點,母女倆的日子應該還過得去。放學回家,家裡空無一人縱然讓夕紀感到寂寞,但一想到母親正在為她們努力,感恩的心情便大於一切。過去很少做的家事,也開始主動幫忙了。 與母親的新生活,讓夕紀變得懂事而堅強。每天埋頭苦幹地過日子,總算能夠趕跑在心裡萌芽的怯懦。 就這樣,幾個月的時間轉眼過去了。她對於健介的死因雖無法釋懷,但親戚們也不再說甚麼了。即將破裂的大動脈瘤在手術時破裂——情況就當作這樣結束了。 如果這種情形持續下去,並沒有發生任何事的話,或許夕紀會逐漸打消內心的懷疑。然而,事態並非如此。 事情發生在某天晚上。夕紀正在準備晚餐,家裡的電話響了,是百合惠打來的,說會晚歸,要夕紀自己先吃,她可能會在外面吃過再回來。 夕紀本來正在做五寶炊飯,因為那是百合惠愛吃的,但是掛了電話之後,就提不起勁了。她把材料擱在一邊,直接倒在沙發上,沒多久便打起盹來。等到醒來時,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將近十點了。百合惠還沒回來。 夕紀覺得很餓,卻不想做炊飯。她披上外套,拿了錢包便出門。便利商店就在走路五分鐘的地方。 她買了東西回到住處附近,看到路旁停了一輛車,她也認得出那是一輛賓士。車內人影晃動,車門開了,她看到下車的人,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那人正是百合惠。 她往駕駛座一看,可能是因為車門打開,車內燈亮了,辨識得出駕駛的面孔。 夕紀差點叫出聲來。微光中照亮的,不正是那位西園醫生嗎?震驚之餘,她躲在旁邊的一輛輕型車後面偷看。 車門關上後,百合惠似乎仍笑盈盈地說甚麼,而且車子啟動後,她還在現場停留,目送車子遠去。在夕紀看來,那是依依不捨的模樣。 直到看不見車子,百合惠才提步走向公寓。夕紀從後面追了上去,叫了一聲「媽」。 百合惠活像一具發條鬆脫的人偶,頓時定住不動,接著慢慢轉身,動作也顯得很生硬。 「夕紀……,妳怎麼會跑出來?」 「便利商店。」她把手上的袋子舉起來。「媽,剛才那個人……」她面朝賓士離去的方向,「不就是那個人嗎?幫爸爸看病的醫生,西園醫生。」 百合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先是露出淺笑,然後才開口:「是呀。」語氣很平穩。 「妳怎麼會跟他一起回來呀?」 「也沒甚麼。我們先回家再說吧!天氣有點涼了。」百合惠說著,不等女兒回答,便提起腳步向前走去。 夕紀默默地跟在快步前行的母親後面,覺得母親的背影似乎在排斥著甚麼,以前走在母親後面,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回到家,百合惠先到廚房喝水,放下玻璃杯,歎了一口長氣,夕紀一直在餐桌旁注視著她。 百合惠從廚房裡出來,表情轉為深思熟慮。 「其實,」她微微低著頭說,「媽現在的工作是西園醫生介紹的。因為醫院經常在那家飯店舉辦醫學方面的會議,所以西園醫生在那裡好像有人脈。」 「原來是這樣啊。」這當然是夕紀第一次聽說。 「今天,醫生因為有事來飯店一趟,順便來看看我。我也覺得應該跟他道謝,才會比較晚回來。」 「那,妳是跟西園醫生吃晚飯?」 百合惠簡短地嗯了一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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