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使命與心的極限 | 上頁 下頁
二


  夕紀在值班室躺下,理應來襲的睡魔卻遲遲不來。心想一定要睡一下,卻反而給自己壓力,這也無可奈何。

  去年自帝都大學醫學系畢業之後,她就在同一所大學醫院研習。截至目前為止,已在內科、外科、急救等部門研習過,目前的部門是心臟血管外科。

  這個部門是夕紀的終極目標。

  她完全沒有「總算來到這裡」的感動,反而是強烈地感受到「我怎麼還在這種地方」。即便研習順利結束,也不見得能當上心臟血管外科醫師。畢業後必須經歷最短七年的磨練,還必須積極參加學會。明明做的只是助手程度的工作,卻感覺體力已經到達極限,這樣是實現不了夢想的。

  「我要當醫生,當上醫生以後,我要拯救像爸爸那樣的人。」

  那年秋天的晚上,唸初三的夕紀向母親百合惠如此宣稱。百合惠大吃一驚的表情,夕紀至今還記得一清二楚。

  在那之前不久,她的父親冰室健介過世了。父親的胸腔長了一個巨大的大動脈瘤,然而摘除手術進行得並不順利。據說,健介事前便知道手術風險很大,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夕紀來到心臟血管外科之後,已經看過好幾名大動脈瘤患者。一想到他們罹患了與父親一樣的病,便感到心酸。雖然想救治的心情與治療其他病症一樣,但是當這些患者接受手術時,夕紀更多了幾分緊張。

  所幸到目前為止,所有手術都成功了。看到家屬放心的表情,更重要的是,看到患者恢復健康的模樣,夕紀也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然而,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念也同時佔據了她的心。

  救像爸爸那樣的人——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但是,她還有另一個更大的動機,只是這個動機絕不能被其他人發現。指導醫師不用說,連母親她也瞞著。

  ***

  醒來時,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等到想起這裡是值班室以後,她已在毯子裡發了一會兒呆。當她伸手摸到鬧鐘一看,眼睛立刻睜大,已經早上六點半了,本來打算小睡片刻,卻一覺到天亮。

  她趕緊跳下床,匆匆洗把臉,便趕往加護病房。因為沒人叫醒她,理應是病人沒有出狀況,但元宮的話讓她放不下心——因睡眠不足而疲憊至極的住院醫師靠不住,轉而向其他醫師求援也不是不可能。倘若真是如此,那她這個臉就丟大了。

  然而,加護病房裡不見元宮的身影,問在場的護士,對方說他四點左右回去了,病人沒有異狀。

  「醫生交代說,如果有甚麼狀況,就去把值班室的公主叫醒。」護士嘻笑著說道。

  夕紀困窘地笑了,放心了。看來,元宮總算把夕紀當成有用的人。

  昨天動手術的患者情況很穩定。夕紀到醫院的商店買了甜麵包和罐裝咖啡,一邊檢閱抽血等資料,一邊解決早餐。

  之後,便來到病房開始巡房。夕紀目前負責的患者共有八人,八人均超過六十歲。人的心臟大多在這個年紀開始出毛病。

  中塚芳惠即將滿七十九歲,三天前住院,腹部有一個大動脈瘤。腫瘤約有雞蛋大小。雖依診斷結果而異,但腹部大動脈瘤的手術成功率很高,一般都會立刻進行手術。

  一看到夕紀,中塚芳惠便不安地眨眨眼。

  「手術的日子決定了嗎?」

  她第一個問的總是這個問題,想必是很在意吧。

  「現在還在和主治醫師談。我們看中塚女士的身體狀況來決定。」

  夕紀量了體溫,溫度有點高,告知中塚芳惠之後,她的臉色便暗了下來。

  「還是因為肝臟?」

  「可能性很高,之後還會再驗一次血。您家人今天有來嗎?」

  「我女兒女婿應該會來。」

  「那麼,等他們到了之後,麻煩通知護士一聲,山內醫生想跟你們討論以後的事情。」

  中塚芳惠默默點頭,心驚膽跳,不知醫生到底要說甚麼。夕紀再次擠出笑容,說了聲我回頭再來,便離開了病床。

  正確地說,她出毛病的不是肝臟,而是膽管。她的膽管發炎,大動脈瘤便是在檢查過程中發現的。而且,她罹患的並不是單純的膽管炎,恐怕有癌細胞侵襲,因此這方面也必須儘快處理。

  癌與大動脈瘤,要先進行哪一項手術,這是最難取決的問題。外科的主治醫師每天討論這個問題,但尚未得到結論。

  他們已將一切情形告知中塚芳惠的女兒女婿,他們詢問可否同時進行兩項手術。患者家屬打算畢其功於一役的心情不難理解,但身為醫師,只能肯定表示絕不可行。單單其中一項手術,便會造成高齡的中塚芳惠莫大的身體負擔,更何況在技術上原本就不可能。

  無論先執行哪一項手術,都必須等到她恢復體力才能進行另一項,而這必須花相當長的時間,問題在於體內的病灶在這段期間的變化,癌症會惡化,大動脈瘤也會繼續膨脹,兩者都有時間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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