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鳥人計畫 | 上頁 下頁
三八


  為了查明是誰發現他藏在訓練館裏的毒藥,他想出這套計劃。那隻野狗在星期六晚上被毒死,表示對方在星期六晚上發現的可能性相當高。因此,只要散播有人那天晚上在訓練館掉錢的傳言,就算當事人沒出面,可能也會以其他方式得知是誰那晚在訓練館進出。但目前似乎仍沒半點線索。

  不過,那位神秘的告密者並未將訓練館藏有毒藥的事告訴警方,這令峰岸百思不解。難道告密者和發現毒藥的人是不同人?

  真教人頭痛。

  他原本深信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至少他自己找不出缺點。正因為這樣,他完全想不透是誰看穿他的手法,又是如何得知。

  這名扮偵探的人究竟是誰?

  他為甚麼不露面?

  ——為甚麼?

  他突然露出苦笑。因為就像在玩聯想遊戲似的,他驀然想起佐久間刑警說的話——你為甚麼要殺害榆井選手?

  動機——

  想到為何要殺害榆井,峰岸便覺得腦中一片混亂。

  我真正興起殺害榆井的動機,到底是甚麼時候呢?我雖然心裏有殺他的動機,但又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嚴格來說的話,是從認識榆井的時候開始。打從第一次見到他,知道他是個鳥人,能力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那時候起。不過,後來又多花了些時間,這個動機才清楚成形。

  ——真正開始清楚成形,是從那時候開始。

  當時他骨折康復,重回滑雪跳躍界,想像以前一樣跳躍,卻始終跳不出佳績。他從失意中追求一線生機。不是喚醒昔日自己的跳躍方式,而是讓身體重新學會另一種跳躍方式。不是修正既有的圖畫,而是在純白的畫布上重新作畫。

  而他當作範本的對象,正是榆井明。峰岸認為,榆井的跳躍是日本的最佳典範,同時也具有世界頂極水準。

  如果能徹底學會他的跳躍法,也許就能東山再起,這是峰岸最後的期望。

  但那並非單純只是模仿他的姿態,也不光只是盜取他的技巧。而是將自己對榆井的滑雪跳躍所抱持的所有感覺,全部輸入腦中。要複製的不是理論,而是感覺。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幫你,但這會很辛苦哦。」當時的指導員是藤村,聽完峰岸的提議後,他以嚴峻的口吻說道。

  「我已作好心理準備。」峰岸答。「我想從頭來過。」

  峰岸為自己設定三年的時間。這段時間,他決心將自己的人生全部投注在滑雪跳躍中。他和榆井一起生活,就此展開這項計劃。由於經常集訓,所以有不少時間和榆井在一起。如果只是一起用餐、練習,那也無濟於事。峰岸努力製造機會和他攀談。

  然而,這項最初步的計劃,執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要找機會和榆井聊天並不難。因為榆井愛講話。但要跟上他的說話步調,卻困難無比。他說起話來無脈絡可循,而且變來變去。他的好奇心就像向全世界蔓延的繁茂樹枝一般。

  不過,峰岸還是掌握了一項重點,那就是滑雪跳躍也是榆井感興趣的項目之一。而且能藉此將話題集中在「人類在沒有翅膀的情況下,究竟能飛多遠」這一個點上。

  「站在起始台上,我總覺得滿心雀躍。也許在某個情況下我可以飛得老遠。每個人都作過在天空飛的夢吧?在夢裏可以像在空中游泳一樣移動。我想像那樣乘風飛行。」他也曾這樣說過。

  但實際問到他跳躍時的感覺,他的說明卻又讓人聽得一頭霧水。

  「說到理想的跳躍,你都是在心中想像甚麼樣的情景?」峰岸曾如此詢問。當時榆井的回答如下:「那還用說。腦中想的當然是一種爆發的感覺。把所有討厭的事全忘記,在那一瞬間只想著要做出完美的跳躍。如果做不到這點,就不會有完美的跳躍。」

  起初峰岸以為他是在敷衍。甚至懷疑他是否懷有戒心,不想讓峰岸剽竊他的感覺。但看他的模樣,又不像是這麼回事。倒不如說,他很熱心地想傳達自己跳躍時的感覺。他看峰岸一副無法理解的神情,伸手搔了搔頭,又繼續說明。

  「要當自己是融入在風裏面,以這種感覺來飛行。不可以和它對抗。從跳台上飛出時,要像從風中鑽出一般,之後則要像被風接住一樣。只要能走到這一步,接下來就把一切交給風了。要信任風。」

  簡單來說——

  簡單來說,榆井的感覺比峰岸更具野性,而且依賴本能。完美無誤的跳躍方式,在他腦中先天就有內建好的程式,他要努力的方向,在於如何導引出這股本能。與那些後天才想創造出這種程式的人相比,基本條件一開始就不同。

  儘管如此,峰岸還是耐心十足地和榆井溝通交談。因為他期望在榆井不經意的談話中,隱藏著可以喚醒他昔日感覺的提示。

  而峰岸也實際得到一些提示。其中最大的提示,發生在他與榆井聊游泳的時候。

  「跳水時,只要能像滑雪跳躍一樣躍進水裏就行了。」榆井望著電視說。

  「像滑雪跳躍一樣?」

  「嗯。就像要跳進前方的風中一樣,以這種方式往水裏跳,一定可以跳得很好。」

  跳進前方的風中——這句話深深烙進峰岸腦中。仔細一想才發現,榆井在形容滑雪跳躍時,從來都不用「往上跳」這個字眼。

  除此之外,峰岸還得到了幾個小小的提示。他在腦中加以歸納整理,雖然只有模糊的形體,卻能拼湊出榆井獨特的跳躍方式。

  然而,以言語傳達終究有其極限。要以明確的形式來瞭解榆井跳躍的感覺,必須親眼確認其身體動作。只不過,實際進行滑雪跳躍時,雙方之間有距離,而且速度又快。就算能掌握大致的形體,卻無法進行細部的觀察。因此,峰岸將著眼點放在假想跳躍練習上。

  假想跳躍是一種模擬訓練,在台上擺出助滑的姿勢,腦中想像實際在跳台上的狀況,做出跳躍動作。一般是兩人一組,由搭檔在下方接住對方的身體。

  峰岸讓榆井進行假想跳躍,以攝影機從各個角度來拍攝。同樣的,峰岸也拍攝自己的動作,仔細兩相比對、檢討。

  「當中有個嚴重的不同點。」藤村比較兩台螢幕的畫面,如此說道。「那就是肌肉的差異。差異並非單純只會顯現在跳躍力上。就算你能擁有和他一樣的跳躍感覺,但若沒有能加以發揮的肌肉,還是一樣沒有意義。」

  因為這項建議,峰岸決定徹底進行重量訓練。不是盲目地亂做,而是勤上訓練中心,挑選最有效提升肌力的方法。在他過往的滑雪跳躍生涯中,這可說是肉體負荷最吃力的一段時期。

  在訓練中心裏面,不時會遇見其他隊的選手。他們對峰岸特訓的情形相當驚訝。不過,他們並不知道峰岸真正的目的。看在他們的眼中,也許只會覺得,這是一位走下坡的選手在作最後的垂死掙扎吧。

  只有一人給予峰岸協助,他就是剛轉至日星滑雪隊的片岡。他對峰岸特訓的目的一句話也沒問,但不時會對峰岸的訓練方式提出建議。就是片岡指示他應該將鍛鍊重點放在伸展左膝的肌肉上。片岡說的話總是準確無比,訓練的效果相當顯著。

  「你不覺得我是人老還不認輸嗎?」有一次他向片岡問道。只見片岡以他的習慣動作托起金框眼鏡,以不帶高低起伏的聲音應道:

  「我知道你是想最後一搏。」

  「沒錯。我這是最後一搏。」

  「不管甚麼,都有其最後的機會。是不是要當作最後一次機會,由當事人自己決定。」

  「這已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峰岸說。「再也沒有下次。」

  片岡聞言後沒再多說,只對他的訓練方式提供了一項建議,就此離去。

  沒有集訓時,峰岸有時會獨自待在禪寺裏。一來也是為了培養專注力,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像榆井一樣,重拾往日那享受滑雪跳躍的純真之心。榆井就像個孩子似的,挑戰飛行。究竟人到底能飛多遠呢?他只是一直在挑戰這個永遠的課題。勝負並沒有那麼重要,所以壓力根本不是他眼前的問題。榆井的這份純真,令峰岸好生羨慕。

  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兩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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