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13)_東野圭吾

一三

　　直子打開大門，迅速溜進屋內。平介想起她曾經對吉本和子的形容：「她只要一打開話匣子，不聊上一個小時是不會罷休的，有時候還主動跑進屋子裏呢！」

　　「那，我們先進去了。」平介說完，正打算進屋。

　　這時，吉本和子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不過幾天不見，藻奈美變得好成熟喔！可能是母親的死讓她想振作起來吧！」

　　「哈哈哈，我也不太清楚。」平介勉強擠出親切的笑容，然後趕快躲進屋裏。

　　直子正在屋裏的佛龕前雙手合什，佛龕上擺著她自己的照片。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其實是女兒藻奈美正在母親的靈前祭拜。

　　過了一會兒，直子抬起頭看著平介，臉上浮現一抹寂寞的笑容。

　　「好奇怪的感覺，看著自己的靈位。」

　　「又不能把藻奈美的照片放上去。」

　　「說的也是，有時候會有客人來訪。」

　　「不過，這麼做也不是毫無意義啊！」

　　平介拿起那個裝著直子照片的相框，打開蓋子，取出裏面的照片。原來有兩張照片，在直子照片後面，還藏著藻奈美的照片。那是去年遠足拍的，她面向鏡頭，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妳看！」他拿給妻子看。

　　直子眨眨眼睛，用哭笑不得的表情望著平介。

　　「感覺好像好久沒看到真的藻奈美。」

　　「這不代表妳是假的喔！」平介說道。

　　接著，他做了一頓簡單的午餐：泡麵。還把豆芽菜和叉燒肉鋪在上面，對於做菜一竅不通的他，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直子非常感動。

　　「偶爾讓老公一個人在家也不錯嘛！」直子邊吃邊說道。

　　「甚麼話呀！要是認真做，法國料理也難不倒我呢！」

　　「喔！開始說大話囉！那你試試看啊！」

　　「我只是不想而已。」

　　以前，只要藻奈美和他們一起吃飯，絕對不可以看電視，這是直子定的家規。所以，現在吃麵的時候，一向喜歡看電視的平介，也沒想到要去開電視。等到直子吃完，他從地上撿起遙控器才想到，啊，對了，藻奈美根本不在。

　　＊＊＊

　　平介打開電視，畫面上出現一棟他們曾經見過的建築物，那是直子住院的醫院。

　　「啊，你上電視了耶！」直子指著畫面說道。

　　電視上播出剛才平介與直子被記者包圍的情況。一兩個小時以前才發生的事，現在就出現在電視上，那種感覺真奇怪。

　　畫面上，平介拉著藻奈美，也就是直子，快步走向停車場，後面還跟著一群記者。

　　「關於賠償問題，請問您今後有甚麼打算？」一名女記者問道。

　　「關於這一點，我們完全委託律師處理。」

　　「您是否請律師提出甚麼樣子的要求呢？比如說像賠償金額之類。」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只希望對方能夠拿出誠意。因為這場車禍不但奪走了藻奈美的生命，連直子也身受重傷。」平介迅速回答記者的問題之後，便與直子鑽進車子裏。

　　鏡頭帶到他們駕車急駛而去，隨後又轉回那名女記者身上。

　　「杉田先生對於藻奈美小妹妹平安出院，感到很欣慰。但是問到關於客運公司的責任歸屬問題時，他卻將妻子和女兒的名字弄錯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其實內心還是隱藏著痛苦。以上是記者在現場為您所作的報導。」

　　「啊，原來我說錯啦！」平介現在才發現自己的錯誤，吐了吐舌頭。

　　接著，電視上出現最近緋聞曝光的男星訪談畫面。平介拿起遙控器轉台，卻找不到任何有關自己的新聞，於是他把電視關掉。

　　「喂……」直子開口問道：「以後該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

　　「你覺得我該用甚麼方式生活？」

　　「嗯……」平介雙手交抱著沉思。

　　這是一個大問題。其實，平介對於目前的異常狀況漸漸地適應了。表面上看來，直子也能接受。但是，若要其他人接受這種事實，根本不可能。別人會以為她的精神異常，搞不好連平介也得承受這種異樣的眼光。就算能證明這個事實，到時候一定又會引來大批好奇的媒體和看熱鬧的群眾。

　　平介叨唸著。他雖然想到一個方法，卻又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

　　這時，直子說話了。「你要不要聽聽看我的想法？我倒想出一個法子。」

　　「啊，好啊！」平介調整坐姿，坐正了身子。

　　「我啊！」她凝視著丈夫的雙眼。「今後就以藻奈美的身分生活吧！」

　　「是啊……」平介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嚥了回去。

　　「我的身分不再是杉田直子，原來的生活也要改變。雖然會覺得寂寞，但這是最好的方法。不管怎麼說，我不可能再以杉田直子的身分生活下去了。不論怎麼解釋，也不會有人接受這個事實。」

　　「說的也是……」

　　「你覺得呢？」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啊！其實我才想問妳願不願意這麼做。但是，實在說不出口。」

　　「是因為直子將從世界上消失嗎？」

　　「嗯，可以這麼說。」

　　「但是……」直子低著頭，舔舔嘴唇，又抬起頭說道：「對你而言，我不是還活著嗎？」

　　「當然啦！對我來說，直子就是直子。」平介說完才想到，與其說直子就是直子，應該說藻奈美就是直子才對。但是若修正這句話，恐怕會破壞此刻的氣氛。

　　直子吐了一口氣，舉起雙手，舒服地伸伸懶腰。

　　「把心裏的話說出來，真痛快。我想了很久，最後才下定決心。」

　　「這也沒辦法啊！」

　　「我覺得生活應該要向前看，就當作是重新做人的機會吧！雖然身體不是自己的。」

　　「但也不是陌生人的喔。」

　　「嗯！很多人都說藻奈美跟我小時候很像。」

　　「也有人說，咱們的女兒是個美人胚子喔！」

　　「是啊！不過鼻子比較像你，有點朝天鼻。」

　　「甚麼話啊！就因為這個鼻子才迷人啊！」

　　「咦……真的嗎？」直子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但是卻笑了。平介也笑了。自從發生車禍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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