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黎明破曉的街道 | 上頁 下頁
三九


  我感到全身寒毛倏然倒立,一時之間想不出該說甚麼,只能不停眨眼。秋葉將視線從這樣的我轉開,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那時新年假期才剛結束,她好像喝了除草劑,但是我並未立刻接獲通知。看到我父親和阿姨慌得團團轉,我問他們出了甚麼事,阿姨這才告訴我。我父親連我的臉都不敢看,關於我媽的死,那天他也未置一詞。說到這裏才想到,當時好像也有警察來吧。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像這種情形好像也算是橫死。所以,站在警察的立場也不得不來我家做筆錄吧。但是仔細想想,刑警先生想必也很尷尬,居然得跑到已經離婚的前夫家裏做筆錄。」

  「當時立刻就確定,妳母親是自殺嗎?」

  「好像是,警方的人說應該是一時衝動才尋短。」

  「一時衝動嗎……?」

  秋葉端起皇家奶茶的茶杯送到嘴邊,她的動作格外徐緩,看起來好像是在刻意鎮定心神。

  「我啊,和我媽見過面,就在她死前。」

  「見過面?在哪?」

  「在我媽的住處,就我們母女倆自己慶祝新年。她那時一個人住在吉祥寺的公寓,早在離婚一年多前,我爸媽就已分居,那間公寓是我父親準備的。分居後,我也常常去那裏玩,這點我父親當然也知道,偶爾還會向我問起我媽的事。但我很壞心眼,每次都騙他,說我沒去我媽那裏。」

  「妳母親臨死之前,妳也去見過她,是嗎?」

  「因為我們每次都說,新年一定要一起慶祝,其實也只不過是喝喝茶、吃吃零食。」她呼地吐出一口氣。「我媽的遺體兩天後才被發現。」

  「是誰發現的?」

  「我媽的朋友。那人打電話卻沒人接,因為不放心所以才去我媽的住處查看。之後就向管理員說明原委請管理員開門,所以應該是與管理員一同發現的吧。」

  「妳母親自殺的原因查明了嗎?」

  秋葉目不轉睛地凝視我,「精神官能症(Neurose)。」她說。

  「噢……」

  她咯咯笑。

  「聽到是精神官能症,的確令人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對吧?我媽有點憂鬱症的傾向,會去醫院拿藥吃,但早在她自殺的數月之前就已不再去醫院,藥應該也早就吃完了。這種事,聽說是憂鬱症患者常見的情形。可能是連去醫院都受不了了吧。然後,因為沒吃藥所以病情也不會好轉,想法變得愈來愈悲觀,最後終於認為死掉比較好。據說憂鬱症患者有超過三成的人,都曾考慮過自殺。」

  即使聽秋葉說明,依舊還是沒改變我不知該說甚麼才好的窘境。為了掩飾尷尬,我拿起咖啡啜飲,卻喝不出味道。

  「醫生也說,離婚正式成立,或許也切斷了她維持心靈理智的那根線。」

  「為甚麼說是正式?」

  「我不是講過他們已分居一年多了嗎?正式辦理離婚手續,是在我媽死前的一個月左右。」

  「原來如此……」

  若是這樣,將離婚視為自殺的導火線或許是妥當看法。

  「妳知道他們分居,或者說離婚的原因嗎?」

  秋葉歪起頭。

  「忙於工作無暇照顧家庭的丈夫,和無法理解丈夫辛苦的妻子,兩人促膝長談後,決定為了彼此的幸福重新開始另一段人生。」說完她看著我聳聳肩。「說來還真可笑,當初明明應該是為了得到幸福才結婚,現在卻說是為了彼此的幸福而離婚。」

  「妳的意思是說,這並非真正的理由?」

  「誰知道,他們並沒有向我詳細解釋。有一天,我放學回來,我媽就告訴我,這次已決定和我父親分居。我當然問起原因,但她回答我的,全是令人無法釋懷的含糊說法。雖然她說是經過兩人長談後,才決定這樣做最好,但她並未告訴我他們倆究竟談了些甚麼、又是怎麼談的。」

  我低下頭,拿湯匙在咖啡杯中不停攪拌。

  我多少理解箇中內情了。秋葉自然也明白。夫妻的離婚,想必與本條麗子這個女人有關。說穿了,秋葉的父親仲西達彥與本條麗子的外遇就是離婚原因。雖不清楚兩人的關係始自何時,但這麼推論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他們分居後,沒有立刻辦理離婚手續,想必是因為中間的談判過程拖了很久吧。

  我試著拿來與自己的情況對照,有美子八成也不會立刻答應離婚,說不定到時也會先分居一陣子。

  也許是因為我陷入沉默,秋葉綻開笑容,雖然看起來有點勉強。

  「話題好像太沉重了。」

  「那倒是無所謂……」

  「欸,我們出去走走吧!」秋葉開朗地說。

  離開咖啡店,我們走上徐緩的坡道。不知不覺走進了元町公園,通往外國人墓地的路上有群樹環繞。

  「我以前常在這裏撿椎栗①的果實呢。」秋葉邊走,邊呢喃:「有人說,炒過之後拿來配啤酒會很好吃,但我沒有吃過。」

  ﹛①註:Castanopsis,果實形似橡樹子,可食用。﹜

  她的母親,也就是仲西綾子,肯定為丈夫炒過椎栗的果實。

  「那個,」我戰戰兢兢地開口:「對於妳父母的離婚,妳是甚麼想的?」

  「甚麼怎麼想?」

  「我是說,換言之……」

  見我苦思該如何措詞,秋葉停下腳,轉身面對我。冷風掠過斜坡吹上來,掀起她的長髮。

  「如果你是問我難不難過,那我當然只能說很難過。我無法理解,也很不滿,難以忍受。我那時已經是國中生了,當然至少還理解男女感情誰也說不準幾時會生變,只是,我毫無根據地深信,唯獨自己的爸媽是不一樣的,他們是特別的。得知這只是自己的幻想後,這點令我大受打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