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空洞的十字架 | 上頁 下頁
五〇


  花惠摸著脖子上的圍巾,只要把圍巾掛在某棵樹上,就可以用來上吊。為了避免被人發現,應該盡可能遠離散步道。

  她想著這些事,抬頭看著地圖,有人向她打招呼,「妳一個人嗎?」一個身穿黑色羽絨衣,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那裏。

  「是啊。」花惠語帶警戒地回答。

  「妳現在要去樹海嗎?」

  「對……」

  男人點了點頭,看著花惠的腳問:「這雙鞋子沒問題嗎?」

  她看著自己的球鞋問:「不行嗎?」

  「散步道上還有積雪,小心不要滑倒。」

  「喔,好,謝謝你。」花惠向男人鞠了一躬後,轉身離開。因為她擔心多聊幾句,對方就會識破自己的想法。

  那個男人說得沒錯,散步道上覆蓋著白雪,但積雪並不深,鞋子不會陷進去。花惠想到,富山的鄉下積雪更厚。

  走了沒多久,就被一片鬱鬱葱葱的樹木包圍。雖然有很多落葉樹,但大部份樹上都有綠色的樹葉。難怪這裏叫青木原。

  走了十分鐘左右,她停下了腳步。前方沒有人。她緩緩轉頭看向後方,後面也沒有人。

  她用力深呼吸,吐出的白氣很快就散開了。

  她離開了散步道,走向樹木之間。球鞋踩在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她這才發現耳朵被凍得有點發痛。

  不知道走了多久,腳下越來越凹凸不平。因為她一直低著頭走路,所以無法掌握距離感。她抬起頭,巡視周圍。

  她立刻感到驚愕不已,因為無論看向哪一個方向,都是完全相同的景色。地面覆蓋著白雪,樹木密集而生,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似乎可以感覺到靈氣從地面緩緩升起。

  啊,我會死在這裏。花惠心想。她試圖回顧至今為止的人生,但腦海中浮現的全都是田端的事。為甚麼會被那個男人欺騙?如果沒有遇見那個男人,自己的人生不至於這麼慘。

  回想起來,自己和母親一樣。克枝也被作造欺騙,不,他們結了婚,所以克枝的命運還比自己好一點。

  事到如今,她終於為自己感到悲哀。花惠蹲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覺得,活下去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母親的臉。克枝滿面笑容,向她伸出手,似乎在對她說,過來我這裏。

  嗯,我現在就去——

  就在這時,有甚麼東西碰到了她的肩膀。她驚訝地抬起了臉,發現有人站在自己身旁。「妳沒事吧?」那個人問她。

  抬頭一看,原來是剛才那個男人,一臉擔心地探頭望著她。「妳身體不舒服嗎?」

  花惠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這個男人為甚麼會在這裏?

  花惠站起來,搖了搖頭,「我沒事。」

  「這裏偏離了散步道,回去吧。」

  「呃……你先請。」

  「我們一起走,請妳跟著我。」雖然他措詞很客氣,但語氣很堅定。

  「我還要繼續留在這裏……」

  「不行!」男人斬釘截鐵地說,「妳的身體目前並不是普通的狀況吧?」

  花惠倒吸了一口氣,看著男人的臉。他的嘴角露出笑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像是卡片的東西說:「我是做這一行的。」

  那是慶明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的出入證。他叫仁科史也。

  「剛才看到妳的時候,我就意識到妳懷孕了,如果我說錯了,還請妳見諒。」

  花惠低著頭,摸著自己的肚子。「不,你說得對。」

  「我就知道,所以我有點擔心,過來找了一下,瞥見妳走進樹林的背影,心想情況不妙,就沿著腳印跟過來了。——回去吧,我不能讓孕婦獨自留在這裏。如果妳不回去,那我也留在這裏。妳決定怎麼做?」

  他的語氣不容別人反駁,花惠點了點頭回答:「好吧。」

  回到散步道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向停車場。仁科默默地走著。

  「請問……你是來旅行的嗎?」花惠問。

  「不能算是旅行,我老家在富士宮,正要回東京,順路過來看一下。」仁科說完,微微偏著頭說:「算是……掃墓吧。」

  「啊!」花惠忍不住驚叫起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的朋友應該在這裏自殺了。

  「妳從哪裏來?」

  「呃……相模原。」

  花惠以為他會問為甚麼來這裏,但他並沒有追問。

  回到停車場,仁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呃,」花惠在背後叫住了他,「我就在這裏……」

  他這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說:

  「我送妳到河口湖車站,公車很久才會來。」

  「不,不用了,我一個人等。」

  他大步走了過來。

  「我送妳,趕快去暖和的地方,不然對身體不好。」

  「沒關係,請你別管我。」花惠低著頭。

  她察覺到仁科走過來。

  「死在樹海,完全沒有任何益處。」

  花惠驚訝地抬起頭,和他視線交會。

  「雖然有一些奇怪的傳說,但即使被樹海包圍,也不可能輕鬆地死,只會被野生動物啃得體無完膚,變成悽慘的屍體而已,另外,說指南針派不上用場也是騙人的。」

  他拍了拍花惠的肩膀說:「走吧。」

  花惠只能放棄。找其他地方自殺吧。花惠心想。即使不在樹海中也沒問題。

  仁科的車子停在停車場的角落,他打開副駕駛座旁的門,花惠拿下背包上了車。

  他脫下羽絨衣,坐上駕駛座後問:「妳有家人和妳同住嗎?」

  「沒有,我一個人住。」

  「妳先生呢?」

  「……我還沒結婚。」

  「啊……」

  花惠低下頭,但感覺到仁科正在看自己的肚子,以為他會問肚子裏孩子的父親在哪裏。

  他停頓了一秒後問:「妳父母呢?或是能不能聯絡到妳的兄弟姊妹?」

  花惠搖了搖頭,「我沒有兄弟姊妹,父母都死了。」

  「那有沒有朋友?像公司的同事之類的。」

  「沒有,我辭掉工作了。」

  仁科沒有吭氣,花惠察覺到他有點困惑。

  他一定覺得自己惹上了麻煩事,也許後悔剛才叫她。

  我才不管呢。花惠心想。別管我就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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