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117)_東野圭吾

一一七

　　雅也無法再繼續待在原地。其實他還有很多事該做，而且工程浩大，不趕緊動手會來不及，但他戴著防毒面具便直接離開房間，顫抖的手打開自己的房門，一進房便倒在床上。胸口因為心臟狂跳而疼痛，呼吸紊亂。好幾分鐘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臉上還戴著防毒面具。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讓他嚇得彈了起來，不禁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

　　他膽顫心驚地靠近電話。牆上的鏡子映出他蒼白的臉。

　　是美冬打來的。

　　「你果然回那邊的房間了。」

　　「果然？」

　　「我想，你心情一定受到很大的震撼。所以……動手了嗎？」

　　「嗯。」雅也呻吟般回答：「動手了。」

　　「是嗎，那接下來就是大工程了。」

　　「我稍微休息一下再動工。」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反正夜很長。我晚一點也會過去。」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之後，雅也再次往包包裏看。

　　裏面裝了各式各樣大小刀具，連折疊式鋸子都有。

　　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他就覺得眼前發黑。

　　當然，現在不是暈過去的時候。雅也提起裝了刀具的包包，站起身走向房門，腳步卻異常沉重。

　　再次來到鄰室。曾我的屍體仍是方才的模樣。

　　雅也抓住曾我兩腳腳踝用力拖。幸好曾我個子不高，體重也大概不到七十公斤，把他拖進浴室不需多大的體力。更消耗體力的是接下來的工作。

　　雅也環顧整間浴室之後，把毛巾和擦手巾拿出去，接著也把洗髮精、潤絲精、肥皂等用品全部搬出去。浴簾無法拆下，便直接綁到浴簾桿上，再用自己帶來的塑膠袋仔細覆蓋包好。現在，浴室裏除了曾我的屍體之外空無一物。確認過後，雅也開始脫衣服，脫到只剩下內褲，接著戴上浴帽和手術用手套。

　　雅也想起那時美冬問他有沒有看過《死前之吻》這部電影，他回答沒看過，她便說最好先看一下。

　　「主角是一個叫麥特·狄倫^①的英俊小生。我覺得那個主角處理屍體的那一幕可以拿來參考。」

　　﹛①註：麥特·狄倫：Matt Dillon（一九六四─），美國知名電影演員。《死前之吻》為他在一九九一年與西恩揚（Sean Young）合作的作品，原片名為《A Kiss before Dying》。﹜

　　「電影裏拍了處理屍體的鏡頭？」

　　萬一有，那就是部血腥驚悚片了。但美冬搖搖頭。

　　「怎麼可能，沒有啦。不過還是值得參考。你看了就知道主角是怎麼做的。」

　　聽她這麼說之後，雅也便看了《死前之吻》的錄影帶。的確值得參考，看完後能夠相當明確地掌握在飯店浴室裏處理屍體的要領。身上只穿一條內褲，頭上戴浴帽，都是從電影裏學來的。

　　但就如同美冬說的，電影裏並沒有出現最直接的那一幕，只是暗示而已。也因此在最殘酷、最暴虐的那一塊，雅也只能完全靠自己摸索。

　　將自己的衣物全部拿出浴室之後，雅也把包包裏的刀具和塑膠砧板拿進去。

　　雅也首先拿在手上的是剪衣服用的剪刀，他用這個把屍體身上的衣袖接縫及長褲褲腳全部剪開。

　　接著把屍體平放在地板上，將砧板墊在屍體的手臂下，然後拿起切肉刀。那把刀是他在合羽橋的廚房用品器具行買的，一次都沒用過的刀刃閃閃發光，令人生畏。

　　透過剛才剪開的布的開口看得見屍體白色的皮膚，屍體腋下若隱若現的體毛再次告訴雅也，不久前這還是活生生的人的肉。他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沒有時間讓他遲疑了。已經不能回頭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今天晚上把這具屍體處理掉。

　　雅也反覆深呼吸，雙手握住刀柄，對準屍體手臂與身體的連接處，使盡力氣往下砍……

　　＊＊＊

　　雅也的胃產生一陣猛烈的痙攣。原本走在銀座街頭上的他，滿腦子只顧衝下地下道階梯。他想找廁所卻找不著，只好在柱子後方蹲下來。摀住嘴的手一放開，胃液便從嘴裏噴出，劇烈的疼痛同時襲擊他的下腹部。

　　嘔吐停止後，他扶著柱子站起來，但他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怔怔地望著發出惡臭的液體。

　　很久沒吐得這麼嚴重了。事件以來，他一直儘量不去想那悲慘的一夜，雖然不可能忘掉的，但他一直很努力把這件事驅離腦海。

　　然而現在他不能不想起來。既然一切都是美冬騙他的，他必須再次回想起那一夜，以檢視這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騙局。

　　分屍所需的時間和體力超過他的預期，但最需要的，則是超乎想像的意志力。雅也在中途好幾次瀕臨發狂，好想拋下一切逃開。每當這時候他就告訴自己，若不完成這件事，他們就沒有幸福。要是自己因殺人罪被捕，美冬也會成為共犯。他不斷拚命地鼓勵自己，絕對不能讓她不幸。

　　雙手雙腳都截斷之後，雅也以事先準備的塑膠袋儘可能裹緊四肢的屍塊，裹好之後再用封箱膠一圈圈捆緊。軀幹部份也如法炮製。

　　包好兩個特異的包裹，雅也當場坐倒在地。精神心力一點一滴耗盡，他的雙眼空洞，精神彷彿脫離了肉體。

　　敲門聲讓他回過神來。有人在敲浴室的門。

　　「雅也？你在裏面嗎？」

　　「啊……我在。」他呻吟般回答。

　　「屍體呢？」

　　聽她這麼一問，雅也再次看了看四周。整個浴室都是鮮血，地板上穢物四濺，雅也自己也是滿身汗水與血水。一照鏡子，實在不敢相信裏面映出的是自己的臉，表情醜陋扭曲，眼睛渾濁，這樣一張臉上，還如蕁麻疹般沾上了斑斑血跡。

　　「喏，雅也……」美冬又叫了一次。

　　「等我一下。」他朝著門方向說。

　　「怎麼了？你還好嗎？」

　　「我沒事。」他硬是擠出聲音，「屍體……我用塑膠袋包起來了。」

　　「有沒有要我幫忙的？」

　　「妳先不要開門，整個浴室又濕又黏的，得清乾淨才行。」

　　「我來幫忙。」

　　「不用了，我自己來。妳到床上去等。」

　　雅也不想讓她看到如此悽慘的景象，更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真有那麼糟糕？」

　　「嗯。跟《死前之吻》一樣。」事實上，電影的場面根本無法相比，但他為了讓美冬安心，故意這麼說。

　　「這樣啊……也是，麥特·狄倫也清理過嘛。」

　　「對啊，所以妳等一下。」

　　「嗯，我知道了。有清潔劑嗎？」

　　「有，我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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