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幻夜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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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怎麼能夠因為這樣便把人給開除呢!人是活生生的,年紀大了手藝自然會變差,也可能發生意外而造成行動不便,此時互相幫助才叫夥伴啊!他們的關係應該不單單是雇主與員工才對。安浦想起福田的臉。 他悄悄躲在那裏,自知有些醉了,但他告訴自己,他是清醒的,並不是借酒裝瘋做出這種事。事到如今他已經走投無路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驀地,幾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在腦海裏甦醒。那是個寒冷的夜晚,安浦穿著厚厚的夾克,在池袋那家經常光顧的店裏,喝得比今晚還醉一點。 他邊走邊想,上哪家特種營業去吧,還是要到外國女人聚集的地方晃蕩呢?受到阪神大地震的影響,建築零件的訂單增加了,連帶讓他們加了不少班。加班費才剛入袋,膽子正壯。 「先生。」突然,旁邊有人出聲叫他。 一個分明是晚上卻戴著太陽眼鏡的女人,穿著廉價大衣站在那裏,誇張的大波浪捲髮是紅色的。 上等貨。——安浦才看一眼就這麼想。大衣的前襟微微敞開,露出雪白的腿與乳溝。 女人默默豎起三根手指。安浦雖然覺得太貴,同時腦中也閃過「她值得這個價」的想法。 安浦走到女人身邊。香水味撲鼻。那女人頸項上、手腕上都戴著叮叮噹噹的廉價飾品,而且妝也很濃。 「有點貴。這個價錢呢?」他豎起兩根手指。 女人將他的手往下按,伸出兩根手指之後,攤開手掌。看來是兩萬五的意思。 「OK,好啊。」 安浦一回答,女人便抓住他的手,帶路似地向前走。 今晚真走運。——他竟天真地這麼想。 真是著了魔了。一回想起當時,安浦便恨透了自己。之前從沒在那條路上遇見流鶯,但他卻毫不起疑。 因為他的心思全在那女人的姿色上。能夠與這種美女上床讓他樂昏了頭,以致沒想到去懷疑這種姿色的女人是不可能當流鶯的。 他在女人的帶路下進了一家廉價旅館,那地方充滿消毒水味,以及為了掩蓋消毒水味而噴的芳香劑的味道。女人完全沒開口,只是以肢體動作來表達意思。安浦心想她大概不會說日文吧,八成是剛來日本不知道怎麼賺錢,所以才有樣學樣在那種地方當流鶯。女人一些不自然的疑點,安浦都自行做出種種想像來解釋,他滿腦子只想早點和這女人上床。 一進房間,安浦就從身後抱住女人,撥開她的長髮,舔她的頸子。女人的後頸並排著兩顆小痣。 然後他想脫掉她的大衣,但女人一轉過身來面對他,便抬起下巴來索吻。兩片形狀姣好的嘴唇就在眼前,他猴急地將自己的嘴唇印上去。 就是從這一刻之後。 記憶從這一刻之後便消失了。當他醒來,人躺在地上,同時感到劇痛。一看右手,流了一大灘鮮血。這景象實在脫離現實太遠,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他爬起來,大聲喊叫,他不記得喊了甚麼,但沒有半個人來。當然,也不見女人的蹤影。 劇痛使他冷汗直流,他好不容易來到電話旁,以外線撥打了119。電話一接通,安浦便一股腦兒描述當時狀況——我被刺了,在流血,痛死了,陌生女子幹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昏過去,池袋,流鶯。由於他說話時腦中一片混亂,對方很難理解。 急救之後,他接受警方問話。刑警顯然很瞧不起安浦,認為他色迷心竅,不但受了傷還被搶錢,真是愚蠢至極,在提問時話語中都是輕蔑。 但這並非安浦撒了幾個謊的主要原因,他說謊是不想因為買春觸法。他說他是在公園遇到那女人,聊了一陣子之後,兩人情投意合便進了飯店;而失去知覺的經過他也很難清楚交代,一方面記憶不是很清晰,但其實是因為不好意思說出自己一進房間就抱住女人。 所以他宣稱是女人下了藥。他說女人拿出飲料,他喝了之後突然很睏。 而刑警也沒有深入追究。這種事很常見,而且警方多半認為就算有些微出入也不影響案情吧,總之,警方表示抓到凶手的可能性極低。 之後那件案子的調查有甚麼進展,安浦全然不知,也不曉得警方是否曾展開正式調查。警方那邊沒有任何聯絡,想必是連可能的嫌疑犯都沒查出來吧。 對警方來說,這也許是件微不足道的案子,但安浦認為這個事件毀了自己的一生。他丟了飯碗,人際關係也毀於一旦。 所以——他左手握緊了鐵管——我要讓微不足道的事件再發生一次,然後,搶回自己的人生…… 工廠的燈熄了。 安浦張大眼睛,蹲低身子窺視工廠的出入口。不一會兒,一個高個子的人影出來了,關上出入口的門,上了鎖。明明是剛進來的新人,卻握有工廠的鑰匙,想當初只有最資深的中川有資格拿鑰匙。 那個新來的身穿T恤和工作褲,一手插口袋,另一手拎著上衣搭在肩上。 安浦跟隨在後。他想儘可能在離工廠遠一點的地方動手,這是為了讓案子看起來像是路上的隨機犯罪。如果在工廠旁邊,很容易就被看出是鎖定特定人物的犯案了。 然而,越靠近車站人越多,於是安浦決定等他走進住宅密集的小巷。 那個新來的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買了罐裝飲料,當場拉開拉環,只見他的二頭肌高高隆起。他看起來雖瘦,力氣似乎不小。 新來的邊喝邊邁開腳步,飲料罐拿在右手。安浦心想,要是有刀子就好了。那樣就只要從後面悄悄靠近,朝對方的右手刺一刀就行了。只要對方還沒看清自己的面孔之前逃走就不知道是誰幹的了。 還是改天準備好小刀或菜刀再來好了?——這個念頭也曾出現,但很快便從腦海消失。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現在就想採取行動的渴望勝過一切。 新來的轉了個彎,走進路燈稀少的巷子。機會只有現在了!安浦加快腳步。 他跟著轉了彎,卻不見那人的身影。安浦停在原處,張望四下。 「喂。」那人突然從電線桿後方冒出來。 安浦嚇了一跳向後退,才想起自己手上有武器,當下不分青紅皂白便打過去。但對方個子高,輕鬆閃過之後,往安浦腹部猛踢一腳。安浦發出呻吟,鐵管掉落在地。安浦說不出話來。 「幹甚麼?」那人問,聲音裏沒有絲毫驚慌。 安浦連忙撿起鐵管,然而他用的是右手。鐵管是握住舉起來了,手指卻支撐不了重量,於是鐵管又從手中掉落。 這時,新來的總算發現這名暴徒是誰了。 「你是安浦先生?」 安浦雙手遮臉,當場蹲了下來,眼淚流出,不久便放聲抽噎了起來。想到這下一切都完了,又想到自己連鐵管都揮不動的無能,他的腦子裏悔恨交加亂成一團。 「總之先站起來吧。」 新來的揪住安浦的領口,拉他起來,直接把他押往旁邊的牆。 「你想幹嘛?為甚麼要攻擊我?」不知何時新來的已將鐵管拿在手裏,以前端頂住安浦側腹轉動著。 「我是想……要是沒有你就好了。」安浦喘息著只說了這一句。 新來的一臉不解地皺起眉頭,但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望著安浦的臉,點了好幾次頭。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要把我送警局還是哪裏都隨便你,反正我已經完了。」安浦自暴自棄地說。 新來的放開安浦,安浦只聽見他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算了,你走吧。」 「你要放我走?」 「我都叫你走了。」 安浦連忙想開溜,但背後傳來一聲:「慢著。」 他硬生生停下腳步,回過了頭。新來的拿著鐵管一邊輕敲著肩一邊走近。 「既然都遇到了,找地方喝一杯吧。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安浦吃驚地望著對方的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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