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幻夜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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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也大概是以為打擾了她與亡父的單獨相處,一臉歉意地離開。 確定他離開之後,佐貴子翻遍俊郎上衣的口袋,從長褲口袋裏找出皺巴巴的手帕和鑰匙,但也只有這樣了,上衣內口袋裏甚麼都沒有。 她正感不解,驀地覺得有一道視線。往前一看,與一名陌生女子對上了眼。女子的頭髮束在腦後,年約二十五歲,身穿奶油色運動服,外披羽絨夾克。她似乎也是罹難者家屬。 那名女子當場垂下眼睛,之後也不像是特別在注意佐貴子。佐貴子回過頭想想,或許她剛才並不是在看自己。 她又搜了一遍俊郎身上的衣物,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怪了…… 俊郎打電話來說要去水原家守靈夜時,說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將有一筆不小的進帳。 「之前也跟妳提過,他們家跟我借了一筆錢,連利息在內應該有四百萬。之前他們還不出來,現在就沒問題了吧,因為幸夫應該保了壽險。」 佐貴子知道有這筆借款,但並不曉得其中的原由。她猜也猜得到,反正一定是俊郎把幸夫姑丈拉進自己的投機買賣當中了。 「可是他們家也欠別人錢吧?還了之後不就沒錢還爸爸了?」 「所以我才要在守靈夜就去盯住雅也啊!我可是有正式文件的,拿給他看,他就會認帳了。」 「守靈夜去跟人家提這個?」 「沒辦法啊!不機靈點就會被其他債權人搶走了。這下子我欠的債就能還清啦,真是謝天謝地,往後也不會連累妳了。」 聽起來就是一副「所以,以後妳可別拒我這老爸於千里之外」的口吻。 佐貴子本來一直認為這事不關己,事實上她根本忘得一乾二淨,是在得知俊郎死在水原家時,信二的一句話才讓她又猛然想起。他是這麼說的:「反正他死了,也不會有甚麼財產留給妳。」 佐貴子暗忖,要是現在有四百萬,幫助可不小。店裏生意很差,幾年前甚麼都不必做就會客滿,但現在一天只有一、兩桌客人的狀況已不是甚麼新鮮事。為了降低人事成本,減少小姐的人數,結果客人反而更不願意上門。 其實佐貴子今天還願意特地跑來這種地方就是打那筆借款的主意,否則她才不想來。本來正想打電話給母親跟她說那是妳的前夫,妳自己想辦法處理吧。 要是把這四百萬的事告訴信二,他應該就不會反對幫俊郎辦喪事了。又不必辦得多隆重,火化就行了。 可是這麼說來就得先拿到借據才成。沒有正式的文件,光說「我爸爸應該借了一筆錢給你們」就要人家還錢,是不會有人理會的。 佐貴子站起身離開遺體旁。怎麼會找不到借據呢?那天在電話裏,俊郎的確說他要讓雅也看借據的,既然這樣,他沒帶在身上就很奇怪了。 「佐貴子,」一來到走廊上,雅也便趕過來,「我去要來的。」說著把線香遞給她。 「啊,謝謝。」佐貴子望著接過來的線香,抬起頭來,「唔,雅也,我爸爸有沒有帶著東西?」 「甚麼東西?」 「像是文件之類的。」她仔細觀察雅也的表情。 「文件嗎?我不知道欸。」 「你沒看到?」 「嗯。」 「這樣啊,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沒頭沒腦問你這個。我去上個香。」佐貴子轉身再度走進體育館,一邊走回俊郎的遺體旁,心裏一路懊惱:被他搶先一步了…… 俊郎不可能沒讓雅也看借據。一定是雅也看到俊郎的遺體,當下便把借據搶走,現在大概已經燒成灰了。 要是沒指望要回這筆錢,她真不明白跑這一趟是所為何來,結果只是把父親的喪事這種麻煩攬上身而已。這下該怎麼跟信二解釋? 「那是妳的事。那是妳爸爸,不要來問我。」腦海裏早已浮現信二肯定會說的冷言冷語。 走出體育館站在走廊上,雅也又過來了。 「佐貴子,妳決定怎麼辦?」 「嗯,怎麼辦才好呢?」 種種思緒在她心中翻攪,既為借據如此輕易被搶心有不甘,又為俊郎遺體這麻煩事落在身上感到可恨。但她很小心,不讓這些情緒顯露在臉上。 「請妳先生開車來怎麼樣?可以順道把舅舅載回去啊。」 「嗯……」 雅也的話合情合理,一般人家多半會這麼做吧!但偏偏自己家裏不是這樣,自己根本不想要父親的遺體,也不想親手為他辦喪事。 「可是,今天沒辦法。已經這麼晚了,我們家那口子又得看店。」 「那就只好請他明天過來,佐貴子也得在這兒住一晚了。不過昨天開始有暖爐設備進駐,不會那麼冷了。」 他的提議再再令人憂鬱。佐貴子真想給雅也一巴掌,抓住他的衣襟,逼問他到底把借據弄到哪裏去了。 「我今天還是先回家吧。」佐貴子裝出考慮再三才做出決定的表情。 「咦?回奈良?」 「嗯。我本來以為可以在這裏火化,也跟我老公這樣講。現在既然要在家裏辦喪事,得先跟他商量,也有很多事要準備。今天就讓爸爸的遺體在這裏多放一晚,雖然這樣對雅也很過意不去。」 「不會,我無所謂。」 雅也搖搖頭。但佐貴子心想,怎麼會無所謂?還得換乾冰等等許多煩人瑣碎的事要做,他卻一聲抱怨也沒有。佐貴子不禁覺得這是他內疚的表現。 「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這麼大的麻煩,對不起喔。」 能夠抵四百萬的債,這麼一點小事根本不算甚麼。——她如此暗罵。 「雅也接下來有甚麼打算?」佐貴子問送她到體育館出口的雅也。 「老實說,沒頭緒。照現在這個樣子,本來說好要雇用我的工廠這段時間應該也沒辦法開工吧。我又沒地方投靠,大概暫時要住在這個避難所了。」 「真是苦了你了。」 「是啊,不過,苦的不止我一個。」 雅也望著體育館前的廣場。不知從哪裏開來的輕型卡車,在貨台上賣起一盒盒便當。價格貴得離譜,但飢餓的人們只能一臉無奈地購買。 「反正,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明天再來。」 「嗯,路上小心。」 和雅也道別後,她朝體育館的大門走。來時看到那些地震後的照片仍貼在那附近,真不知是誰為了甚麼做這種事,但現在沒有任何人駐足圍觀。 佐貴子一邊經過照片前方一邊不經意瀏覽著,接著她停下腳步,因為其中一張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照片拍到寫著「水原製作所」的招牌,斜斜掉在地上。 她湊近看。水原家她去過好幾次,工廠後方的主屋整個塌掉了。 佐貴子的眼睛盯住了某一點。細節雖看不清楚,但有人被壓在瓦礫下。 這是…… 她看出來那應該是俊郎,衣服的顏色和遺體穿的一樣。但如果是這樣,這張照片所拍的內容顯然與事實有所矛盾。 佐貴子伸手撕下那張照片。照片是從影帶截取畫面列印出來的,看不清細節教人好生不耐,但她內心已開始感覺有異,而這份感覺不消多久便化為懷疑。 她把照片收進包包,正要踏出腳步,她發現身旁有人,心頭微微一驚。是那個她在單獨面對俊郎遺體時待在一旁的女子。這年輕女子看也不看佐貴子一眼,轉身便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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