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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24

  兩名刑警在院子裏談些甚麼,昭夫完全沒頭緒。事到如今,院子還有甚麼好調查的?他回想著自己與妻子的自白,沒有會讓刑警起疑的部份吧?他是覺得應該沒有矛盾之處,除了殺人的是直巳而不是政惠,他們所述幾乎都是事實。

  「老公,你覺得他們在做甚麼?」八重子似乎也在擔心同樣的事,不安地問道。

  「不知道。」昭夫簡短應了聲之後,望向母親。

  政惠依舊背對著房間,蜷起身子蹲坐,宛如石頭般動也不動。

  就這樣了。只能這麼做。——昭夫再次告訴自己。

  他們正在進行的這個計劃有多麼罪惡,他當然比誰都清楚。即使動機是為了隱瞞兒子的罪,做出嫁禍於親生母親這種事,簡直是豬狗不如。他心想,假如地獄真的存在,自己死後一定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但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有甚麼辦法能夠脫離眼前的困境。一名失智老婆婆殺了人,社會的批判也會減少幾分吧。若人們能解讀為這是高齡化社會導致的悲劇,順利的話,或許社會還會同情、接納他們前原一家,對直巳將來的負面影響,也可望減到最低。

  反之若真相敗露,會有甚麼結果呢?直巳這輩子都擺脫不了殺人犯的罪名,而身為雙親的自己與八重子也會被視為無力阻止兒子暴行的無能之人,飽受世間輕視與責難。無論他們搬去哪裏,一定會有人挖出這樁舊事,進而孤立前原一家吧。

  他覺得很對不起政惠,但她應該不曉得自己被陷害了。昭夫不知道失智老人犯了罪時,司法上將如何定罪,但他相信刑罰不至於和正常人一樣重。他想起「責任能力」這個詞。聽說被認定為沒有責任能力的人,很難被問罪。而沒有人會說現在的政惠具有責任能力吧。

  再說,只要能夠拯救孫子,政惠一定也非常樂意挺身相代,雖然前提是她要能夠理解這整件事……

  傳來玄關門開關的聲響,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靠近。

  「不好意思,久等了。」松宮說著走進來政惠房間,卻不見加賀的人影。

  「另一位刑警先生呢?」昭夫問。

  「他先離開辦點事,馬上就回來。那麼前原先生,我想再向您請教,請問還有其他人曉得這件事嗎?」

  這是預料中的問題,昭夫說出事先準備好的答案:「只有我們夫妻兩人知情,沒有告訴任何人。」

  「可是府上還有位公子吧?他知情嗎?」

  「小犬……」昭夫強忍著不讓嗓音拔尖,「他甚麼都不知道。我們是瞞著他處理整件事的。」

  「可是,不太可能完全沒察覺吧?自己家裏出現一具屍體,雙親在半夜設法處理,很難想像人在家裏的他會完全不知情呀。」

  松宮踩到了前原夫婦的痛腳。昭夫再次叮嚀自己,此刻正是最緊要的關頭。

  「他真的不知情。不,他現在已經多少知道了。剛才我在打電話聯絡你們警方之前,把大致的狀況告訴他了,但是在之前他應該甚麼都不知道。星期五那天,他不曉得跑去哪裏晃蕩,很晚才回來。這件事我昨天也向你們報告過了吧?小犬回來時,我們已經把屍體移到院子裏去了,還在屍體上蓋了黑色塑膠袋,他不可能發現的。」

  「而且,」身旁的八重子也開口了:「他平常在家都是關在自己房間裏,只有吃飯和上廁所才會出來,所以三更半夜父母在做甚麼,他從不關心的。我想他現在一定非常震驚,腦子一片空白。再怎麼說,他還是個孩子啊!得知這件事之後,他又關回房間裏了。求求您,可不可以不要去打擾他?」

  她特別強調「直巳還是個孩子」這一點,昭夫也緊接著幫腔:「那孩子很怕生,在陌生人面前連話都講不清楚,或許可說是長不大吧,所以我想,他應該幫不上刑警先生的忙的。」

  昭夫的想法是,絕對不能讓刑警的注意力落到直巳身上。在他們夫妻倆討論計劃時,也達成了共識,這是他們最最要緊的防線。

  松宮輪流注視這對夫婦之後,開口道:「還請見諒,我們必須確認所有的可能性,說不定令公子也隱約察覺了甚麼。即使真相確實如二位所述,與事件的所有關係人面談,也是我們辦案的一定程序。」

  「關係人……?」八重子問。

  「既然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令公子自然也是關係人。」松宮老實不客氣地說。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昭夫夫妻倆也曉得,要讓直巳完全不接觸警察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們還是希望儘可能地事先強調:直巳與案子無關、直巳還是個孩子。

  「請問令公子的房間在二樓嗎?我上去房間找他也是可以的。」

  聽到松宮這話,昭夫焦急不已。絕對不能讓直巳單獨見刑警,太危險了。這一點也是夫妻倆的共識之一。

  「我去叫他。」八重子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思,說了這句話便走出政惠房間。

  「刑警先生,不好意思……」昭夫說:「我們換個地方講話好嗎?在這裏可能不太方便。」他說著瞄了政惠一眼。

  松宮略加思索,點頭答應了,「嗯,說的也是。」

  兩人來到了餐廳。昭夫鬆了一口氣,因為他覺得,要是直巳被刑警問話時,政惠人就在一旁,直巳一定會很慌張。當然直巳已經曉得失智祖母將為他頂罪的計劃。

  「呃,想請問一下,」在餐桌旁坐下後,松宮問道:「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嗎?我的意思是,令堂曾經傷害別人或是破壞過甚麼東西嗎?」

  「嗯……,也不是完全沒有。再怎麼說,她得了那種病,即使她自己不覺得是在搞破壞,事實上卻造成了我們的困擾,這種事常發生,像是把東西拿起來亂扔摔壞等等。」

  「可是據田島春美女士說,令堂並不會亂吵亂鬧啊?」

  「那是因為對象是舍妹。家母在舍妹面前都很安分。」

  對於昭夫的回答,這位年輕刑警顯得半信半疑。

  這時,傳來下樓的腳步聲,步伐節奏實在說不上輕快。

  直巳跟在八重子身後,慢吞吞地現身了,一身T恤,罩了件連帽運動衫,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裏,和平日一樣站沒站相,還駝著背。

  「這是小犬直巳。」八重子說:「直巳,這位是刑警先生。」

  即使聽到了母親的介紹,直巳仍低著頭,看也不看松宮一眼,默默站在母親身後,彷彿試圖將瘦削的身子藏起來。

  「能不能請你過來這邊坐一下呢?有點事想請教你。」松宮說著,指了指正對面的椅子。

  直巳依舊垂著頭,走到餐桌旁坐了下來,卻是微微側過身子,似乎不願正面面對刑警。

  「命案的事,你知道了嗎?」松宮發問了。

  直巳只是微微努了努下巴,這就是他表示點頭的方式吧。

  「甚麼時候知道的?」

  「剛才。」他細聲回答。

  「能不能再說得精確一點?」

  直巳瞄了母親一眼,接著視線移到牆上的時鐘,回道:「八點左右。」

  「你是怎麼知道的?」

  直巳沒吭聲。正當昭夫在想他是不是聽不懂問題時,他瞅著父親,口氣很差地說:「為甚麼要問我這種事?」

  或許他仍深信著自己甚麼都不必做吧,有可能是八重子這樣告訴他的。殺死了一個小女孩,為甚麼還能夠這麼理直氣壯地覺得事不關己?昭夫真是慚愧到無地自容,但這時候又不可能出聲罵他。

  「刑警先生說,家裏每一個人都要問到話。人家問甚麼你就答甚麼。」

  直巳鬧脾氣似地移開了視線。你懂不懂現在是甚麼狀況啊!——昭夫好想這麼吼他。

  「整件事情,你是聽誰說的?」松宮再問一遍。

  「剛剛……聽爸爸媽媽……」直巳愈說愈小聲。

  「可以請你把聽到的內容告訴我嗎?」

  直巳的神情浮現了緊張與害怕,顯然他也明白,接下來這段陳述絕對不能搞砸。

  「奶奶殺了一個小女孩……」

  「然後?」松宮緊盯著直巳。

  「爸爸把那個小女孩丟到公園去。丟到銀杏公園……」

  「然後呢?」

  「因為隱瞞不了了,所以報了警。」

  「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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