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紅色手指 | 上頁 下頁
二


  走向電梯途中,他先繞去護理站一趟,發現金森登紀子也在,便朝她招了招手。她一臉狐疑地走了過來。

  「請問,最近有沒有人來探望我舅舅?我是說,除了家母之外。」

  克子常來探病,護士小姐們應該都認得。

  金森登紀子偏起頭回道:「就我所知,並沒有耶……」

  「我表哥呢?呃,就是我舅舅的長男。」

  「加賀先生的兒子嗎?嗯,我沒有看到人呢。」

  「是嗎。不好意思,打擾妳工作了。」

  「哪裏。」她微微一笑,回到工作崗位上。

  進了電梯,松宮歎了口氣,無力感包圍著他。他感到焦慮,也感到懊惱,難道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舅舅愈來愈虛弱,一點忙都幫不上嗎?

  他想起隆正那張泛黃暗沉的臉。隆正的膽囊和肝臟正受到癌細胞侵蝕,只是他本人並不知道,主治醫師對他說是膽管炎。醫師還說,癌細胞已經蔓延到無法開刀摘除病灶的地步,目前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延長性命,而一旦患者表示感到劇痛,將施打嗎啡。這一點,松宮和母親克子都同意了。他們兩人的共識是——至少讓舅舅走得不痛苦。

  那一刻不知何時會來臨,但醫生說,可能就在這幾天了。松宮和舅舅面對面說著話,實在很難相信舅舅病得這麼嚴重,但死神正確實地一步步逼近。

  松宮初次見到加賀隆正,是在即將升上中學時。松宮和母親克子兩人原本住在高崎,當時他並不清楚為甚麼要搬來東京,只聽說是克子工作的關係。

  一開始母親向他介紹隆正時,他吃了一驚,因為他壓根不曉得自己與母親還有親戚,他一直以為母親是獨生女,外公外婆早就過世了。

  加賀隆正從前是警官,退休後在保全公司擔任顧問,工作絕對說不上清閒,卻經常前來松宮家拜訪,而且也不像是有甚麼要緊事,感覺只是過來看看而已。絕大多數時候,隆正都不忘帶點吃的當伴手禮,通常是大福或包子之類、發育中的中學生愛吃的東西,還曾經在盛夏時帶了一整個西瓜來。

  松宮不明白的是,為甚麼對他們這麼好的舅舅,以前與母親竟完全沒往來,聯絡東京與高崎兩地的交通又不至於不方便呀?但他向克子或隆正問起這件事,總是得不到滿意的答覆,他們都回說只是一陣子沒聯絡罷了。

  直到升高中時,松宮終於從克子口中得到了答案,起因是戶籍謄本。松宮戶籍上的父親欄是空白的,他拿這一點逼問母親,卻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原來松宮的生父並沒有與克子結婚,松宮是克子前夫的姓氏。

  之所以無法結婚,是因為男方是已婚身分,換句話說,兩人是所謂的外遇關係。但那並不是一時花心,男方設法離婚,卻始終離不成,於是他離家出走,與克子一起在高崎落腳。他是個日本料理的師傅。

  不久兩人有了孩子,但男方的離婚還是沒辦成。即使如此,他們依舊一如夫婦般地過著生活,直到一場意想不到的悲劇降臨。男方工作的日本料理店失火,他沒能來得及逃生,葬生火窟。

  帶著年幼孩子的克子只得獨力討生活。松宮依稀記得母親曾經從事特種行業,每天都到深夜才回家,而且總是喝醉酒,常看她趴在流理台嘔吐。

  而當時對這對母子伸出援手的,就是加賀隆正。克子沒把高崎的住處告訴任何人,唯獨隆正查了出來,與她保持聯絡。

  隆正力勸克子回東京,說這樣自己才方便就近照顧。克子雖然不想給哥哥添麻煩,但一考慮到兒子,她曉得自己不能再逞強下去,於是決定搬到東京。

  隆正不僅幫他們找到住處,還幫克子找了份工作,甚至拿錢貼補母子倆的生活費。

  聽完整個來龍去脈,松宮才明白自己為甚麼能擁有一般水平的生活,原來這一切都出自於舅舅愛護妹妹的一片心意。

  我絕對不能辜負舅舅,無論如何都要報恩!——松宮的學生生涯就抱著這樣的信念度過。他之所以下定決心拿獎學金上大學,也是為了達成隆正對他的期待。

  至於就職出路,他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當警察,因為這是世上他最尊敬的人所從事的工作,他當然不考慮其他行業。

  既然無法挽救舅舅的生命,那麼至少要讓舅舅了無遺憾。——這是松宮此刻的心願,他認為這才是對隆正最後的報恩。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