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怪笑小說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
|
|
四月十四日 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病房裏和花田小姐聊天,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她聊起自己。她丈夫兩年前去世,之後她一直獨自生活,也沒有小孩。我說:「那不就跟我一樣嘛。」她聽了,微笑著點了點頭。 她說她四十三歲了,但看起來要年輕得多。不,應該說,我覺得她最近突然變年輕了。也或許是因為我有所改變,才會覺得她和先前不太一樣吧。總之,不知怎的,我這陣子忽然覺得她是位漂亮的女性。 我和她說,很想再和她出去約會,她也笑著點頭。我說的是真心話,但她的心意如何,我就無從得知了。 四月十六日 我問新島醫師關於今後的事,我想知道我會年輕到甚麼程度,又能夠維持多久的青春。 醫師說,他無法給我肯定的答覆。 老化意味著細胞的死亡,但根據新島醫師的研究,他發現並非所有老化的細胞都是徹底死亡的,有些細胞只是停留在假死狀態。這次的實驗,就是以特殊方法讓假死細胞甦醒,並促使其分裂出新生細胞。 因此,返老還童實驗並不是讓實驗體無止境地變年輕,頂多只能回復到開始老化的時間點。當然,光是能辦到這點就相當了不起了。人類的肉體是從二十歲左右開始老化,所以理論上能夠回復到當時的身體狀況。只不過這畢竟是理論,新島醫師無法保證一定辦得到,而且也很可能最多回復到我現在這個程度。 那沒關係。我能回復到現在這麼年輕的肉體,已經十分滿足了。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這個狀態能夠持續多久。 醫師說,以老鼠實驗的結果是,約莫一、兩個月之後就會恢復老態,但不確定人體實驗是否會得出相同的數據。我問醫師有沒有可能永遠維持現在這個模樣,醫師說當然有可能,這正是他所追求的理想狀態。 今天,醫師幫我檢查了牙齒,發現我的牙齦變厚實了。我原本就只有牙齒特別健康,看來我是愈來愈硬朗了。 四月十九日 最近,我開始思考寫這本日記的意義。新島醫師當初要我寫這個,當然是為了觀察我的身心變化,也就是說,這本日記總有一天會讓他人看到。一想到這,我就無法坦率地寫下內心話了。 我向新島醫師說了這件事,醫師的回答是,他並不打算看我的日記。他說他叫我寫日記,只是為了讓我自己掌握這段寶貴時間內的身心變化。等實驗全部結束後,如果我對醫師們的提問一問三不知,那實驗就失去意義了。 我再度確認:「您真的不會看嗎?」醫師斬釘截鐵地回答:「絕對不會。」 我之所以會執著於這點,是因為我有件事很猶豫要不要寫出來。既然新島醫師都再三保證了,我決定相信他,將事情記下來。 我要寫的是昨天發生的事。昨天,我又和花田小姐出去逛街了,我們像上次一樣四處逛逛、一同用餐。 但接下來就不一樣了——我約了她開房間。我知道這樣的約會行程很蠢,但我這輩子活得這麼封閉,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示愛方式。 我不認為她會答應,而且很可能會因此討厭我。然而,她只是小聲地回道:「那你先去訂房間比較好吧……」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懂這代表她答應了。 至於在旅館裏發生的事,我沒辦法寫下來。總之,那宛如夢境般美好,我已經幾十年沒做過這種美夢了。一點都不誇張,我真的覺得死而無憾。 然而結束一天的約會之後,花田小姐對我說:「這是我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我問她是因為我年紀太大嗎?她搖搖頭道:「恰好相反。你接下來還會變得更年輕,而你遲早會覺得我是個中年婦女而嫌棄我。」我告訴她,無論我的身體如何變化,我對她的心意都不會改變。但她只是靜靜地微笑道:「話別說得這麼滿吧。」 我很煩惱,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明白我的心意呢? 四月二十一日 花田小姐似乎在迴避我。她只在有事時過來病房,而且總是找新島醫師同行,她還一直避開我的視線。 醫師告訴我,我的體力年齡已經恢復到三十歲出頭,醫師還叫我去理頭髮。我的頭上長滿了濃密的黑髮,量了一下,長度有十多公分了。 四月二十四日 我的體力年齡已經回復到二十多歲了。體能訓練的成效非常顯著,脫掉衣服後,看得到結實的肌肉,胸肌尤其明顯。 我去了趟理髮廳。老闆問我想剪甚麼樣的髮型,我沒意見,他便幫我將兩側和後腦杓的頭髮打薄,清爽多了。鏡中映出的樣貌一如我的體力年齡,完全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模樣。我回想著,自己當初在這個年紀時究竟做了些甚麼。那時候我是個大頭兵,淨吃些不像樣的食物,在戰場上滿身是泥四處逃竄。火藥的臭味、長官的怒吼,戰場上的我根本沒心思思考這場戰爭究竟是對是錯,光是努力活著度過每一天就已耗盡我全部心力;只要能夠活著迎接夜晚的到來,暫時鬆一口氣之餘,接下來便是恐懼著不知道活不活得過明天。每天每天都是如此,我的雙十年華就是這麼度過的。 而現在青春回來了,我可以重新來過了。 步出理髮廳,我下意識地朝自家方向走去。我在商店街一帶漫無目的地閒晃,我想測試看看,應該沒人認得出我就是先前那個窮酸的老頭吧?不知不覺間,我來到書店前方。我看向店內,井上千春正在搬書,完全沒注意到我。 我不禁落荒而逃,衝回醫院去。不行,我現在這副模樣不能接近她。 回到病房,花田小姐正在幫我換牀單。她看到我的新髮型,稱讚說很好看,但也只說了這句話,便急著要離去。我不由得伸手抓住她的右手,「等一下!」 然而,就在這一刻,我腦中閃過一個很惡劣的感想。我不知道她是否察覺到了,她只是溫柔地推開我的手,默默走出病房。 我抓著她的手時,心裏想的是——這雙手、這個女人已經開始走下坡了。之前感受到那充滿彈性的肌膚,如今卻無法滿足我。她上次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嗎?我很不想承認,但我知道她說的沒錯。我對自己感到非常生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