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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終於辦公室的門開了,換上運動服的小惠走了出來。她一手拿著弓,喀啦喀啦晃動著腰間的箭袋,往我這裏走來。

  「好久沒有這樣子兩個人一起射箭了,好緊張喲。」她故意裝可愛地縮了一下肩膀。

  「先從五十公尺自由射擊開始吧!」我說。

  將箭靶固定在稻草上後,我們站在五十公尺的發射線上。面對著箭靶,小惠站在我右手邊,從我的位置可以看見她的背影。

  接著我們開始射箭,幾乎沒有交談地各自射了六箭。唯一說的話就是彼此的吆喝聲「Nice shooting」。

  「比賽隔天不用練習的規定,我不太能同意!。」收回箭返回發射線的途中,小惠開口說。「上場比賽,難免姿勢會出問題,不是嗎?我覺得應該趁早糾正過來才對,所以比賽的隔天當然要練習,再隔一天休息不就好了嗎?」

  「我會考慮的。」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之後我們反覆了好幾次這樣的練習。我不太射箭,而是假裝在指導她,其實腦子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該怎麼開口呢?……

  就在五十公尺的最後一回合射箭。

  「看來成績會比昨天好。」小惠一邊將計分簿塞進口袋裏,一邊高興地說。

  「那太好了。」我雖然這麼回答,但如果她回過頭看見我僵硬的表情時,肯定會覺得很奇怪。

  她搭好箭,慢慢地舉起弓,然後徐徐拉開弓弦。她的側臉表情顯得嚴峻,就在拉弓的動作靜止時,滿弓指示器(當弓弦拉到一定長度時會發出聲音的器具)發出聲響,箭在瞬間被發射至空中。隨著穿越空氣的咻咻聲後,接著是砰的一響命中聲。一如日晷的指針一樣,箭影從靶心延伸出來。

  「Nice shooting!小惠。」

  「謝謝。」

  小惠心情很好,又再搭起第二枝箭。一年級時她的肩膀和背部看起來都很瘦弱,如今已健壯寬廣許多。三年來,不論身心都成熟不少,一時之間我居然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她再度舉起了弓,看得出來她正在調整呼吸,然後眼光銳利地看著箭靶的方向。

  就是現在了,我想。現在再不說出來,永遠也說不出來了。不知為甚麼我突然這麼覺得,於是一鼓作氣大喊:「小惠!」

  蓄勢待發的她的身體戛然定住了。我知道那種緊繃的精神狀態正在消失,她讓身體輕鬆下來後,問了一句:「幹嘛?」

  「有件事想問妳。」

  「嗯。」小惠看著我等待我的問話。

  那幾秒鐘,我覺得嘴唇很乾燥。用舌頭舔濕了嘴唇後,我咳了一下才說:「妳不害怕嗎?對於殺人?」

  我不知道當場她是否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總之看到她有所反應是在幾秒鐘之後。

  長長歎了一口氣,是她做出的第一個反應。

  「我不太懂老師的意思。」說話的速度還是跟平常一樣。接著她反問,「老師指的是上次那個事件嗎?」

  「沒錯,就是關於那個事件。」

  這時她用感覺比較開朗的聲音,故意開玩笑說:「原來如此,所以老師認為我是凶手囉?」

  我看不見她的臉,想來應該也是開玩笑的表情吧。她就是那樣的女孩。

  「我沒有告發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聽我這麼說,小惠沉默了一下。看起來似乎是在思考如何閃避我的問話,也或許是對我突如其來的質問感到困惑。我不知道。

  她沒有答話,而是慢慢拿起弓,跟剛才一樣拉滿弓,用力發射出去。穿越風的聲音和命中的聲音。但箭射偏了,有些偏左。

  「說清楚嘛,為甚麼我是凶手?」維持射箭的姿勢不動,小惠問。語氣中仍然有種愉悅的成份,讓我感到很驚訝。

  「因為能夠做出那種密室的人,就只有妳。所以我不得不認為妳是凶手。」

  「這話說得真奇怪。根據北条同學的推理,那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單純陷阱嗎?而且告訴我這一點的還是老師你耶。」

  「的確那種陷阱任何人都能做得出來。但其實那只是個虛晃的陷阱,實際上並沒有用到。」

  小惠再度沉默,大概是在掩飾驚嚇的心情,我猜想。

  「真是有趣又大膽的想法嘛。那凶手是用了甚麼樣的手法呢?」語氣輕鬆自如,而且說話方式也顯得自己跟這個事件毫無關係;但我聽了卻感到更加絕望。

  「我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為確知凶手不是從女更衣室而是從男更衣室門逃走的。我會那麼確定的原因,是出現了一位妳所不知道的證人。那個人在案發時就躲在更衣室後面,所以可以證明沒有人從女更衣室走出來。根據這項證詞,北条同學的解謎推理便無法成立。換句話說,凶手是從男更衣室門逃走的。這麼一來,就能鎖定密室陷阱的唯一疑問:有沒有辦法從外側將棍子卡在門內?關於這一點警方很早就做過檢討,答案是不可能。因為從找到的木棍上面查不出被動過手腳的痕跡,而且調查過木棍本身的長度、粗細、形狀和材質等,根本無法從外側以遙控方式卡在門內。」

  「所以老師是說警方的判斷錯了嗎?」聲音有些沙啞,語氣還是很平靜。

  明知道她看不到,我依然搖頭說:「警方的判斷沒有錯,所以才會讓我很頭痛。但事實上,警方和我完全只是在錯誤的方向重複毫無意義的推理。那根木棍的確無法從外側卡在門內,但我們卻沒有檢討其他木棍的可能性。」

  小惠的背像是痙攣一樣動了一下。她為了掩飾故意大聲反問:「其他木棍?那是甚麼意思,老師?」

  「比方說實際上用到更短的木棍是否就能成功?被發現的木棍卡在門上時,和地板成四十五度角,用來頂門需要很大的力氣,所以無法遠距離操作。可是如果角度越趨於零的木棍長度,不僅不太費力,應該也可以從外側動手腳了吧?」

  簡直是在上物理課,不知道小惠是用甚麼樣的心情聽我講解。只是她的肩膀微微顫抖,連我都看得出來。

  「也許那樣的木棍可以辦得到吧,但實際頂在門上的是那根長木棍呀,老師不也看到了嗎?」

  「我是看到了。當時聽了妳的話,我從通風口一看,的確是看到那根木棍頂在門上。」

  「既然如此……」

  「妳聽我說完嘛。的確看起來是那樣,但不能斷言沒有其他木棍頂著呀。」

  「……」

  「怎麼了嗎?」看著小惠驚訝地說不出話,我問道。

  「沒甚麼,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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