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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照片裏是四名年輕人,兩名男子分別站在兩名女子的兩側,地點像是在某座平緩的山上,四人都穿著輕便的長褲與防風外套。

  牢牢吸住我目光的是右邊的女子,我相信不只是我,下条小姐應該也正緊盯著她。

  女子大約二十歲上下,留著及肩的鬈髮。

  而她的臉……

  那張對著鏡頭露出笑靨的面龐根本就是我的臉,三十多年前的照片裏頭竟然出現了我。

  ***

  回到下条小姐住處時已經將近十點了,我們倆默默地坐在客廳沙發上,下条小姐打開冷氣,把笠原老師送給我們的照片放在桌上。

  我們兩人愣愣地看著照片好一會兒。

  照片裏的人就是我。

  無論容貌或體型,女子一切的一切都和我完全相同,就連右邊嘴角微微上揚的特徵也如出一轍,已經無法用「像」這個字來形容了。我想起曾經看過一部關於時光機器的電影,主角是個少年,他跟著時光機器的發明者穿梭於過去與未來,少年在過去拍了照片之後回到現代,如此一來他當然會找到一張上頭有著現在的自己的老照片。當初看那部電影的時候我邊看邊拍手哈哈大笑,但如今看著這張照片,我只覺得,恐怕只有那樣的情節能解釋眼前的狀況。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不是說過好像在哪裏見過妳嗎?現在回想,應該是因為我隱約記得這位女子的長相吧,其實我一聽到阿部晶子這個名字也覺得有些耳熟,不過說真的,沒想到妳們長得這麼像,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笠原老師也這麼說。

  但這個人當然不是我。

  那麼,她是誰?

  「終於找到答案了。」我打破了沉默,下条小姐緩緩轉過頭望著我。

  我打開皮包,取出我從札幌帶來那張女子臉部被塗掉的照片。

  「這張照片裏的人也是這位和我擁有相同長相的女子,我想我母親可能是在父親的舊相簿裏看到了這張照片,她當時一定非常震驚,因為自己的女兒和自己完全不像,卻和父親的昔日友人長得一模一樣。接著她一定馬上猜到當初進行體外受精植入自己體內的受精卵根本不是自己的卵子,而是這名女子的,如此一來她當然想查出這名女子是誰。」

  「所以妳母親才來到東京……」

  我點點頭,「應該是這樣了。」

  「她為甚麼不直接問妳父親?」

  「我想是問不出口吧。我母親自尊心很強,而且……」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她心裏一定很害怕。」

  「也對。」下条小姐垂下了眼。

  「我母親知道這張照片是父親當年參加山步會時所拍的,於是立刻聯絡清水宏久先生,她看到了清水先生的相簿,得知這位女子名叫阿部晶子,是父親從前單戀的對象,就在那一瞬間,我母親終於明白我父親做了甚麼事。我父親得不到心愛的女人,只好退而求其次,他想得到她的小孩,於是他利用了我母親。」難以壓抑的情緒不斷搖撼我的心,我不停顫抖,眼眶充滿淚水,「我母親把清水先生相簿裏所有拍到阿部晶子的照片全部取走,或許是不想讓這個事實繼續存在吧,這整件事教她情何以堪……下条小姐,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為甚麼我母親當初只能選擇燒掉一切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她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幸福的家庭、體貼的丈夫、甚至自己生下的女兒,都是假的。啊啊……啊啊啊……媽媽好可憐……,她看著我不知道有多麼憤怒、多麼煎熬……」

  心疼母親的話語不斷從我口中傾洩而出,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哭泣嘶喊還是在說話,最後我趴在桌上不停啜泣。

  激動的情緒逐漸平復,虛脫感隨之湧上。一直等著我平靜下來的下条小姐將手放到我的背上說:

  「錯不在妳。」她說:「妳只是被生下來而已。」

  「我恨我父親,我會恨他一輩子。」

  「鞠子……」下条小姐撫著我的頭髮。

  我抬頭看著桌上的照片,看著那個就遺傳學而言應該是我母親的女子。

  「下条小姐。」

  「嗯?」她的手停下來。

  我拿起照片說:

  「就算是親生母親,會這麼像嗎?這個人不管怎麼看都和我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下条小姐沉默了片刻說:「總之,明天我們去那位高城康之先生的家問問看吧。」

  我將照片翻過來,背面有笠原老師大約三十年前寫下的字跡:

  「左起,笠原、上田俊代(帝都女子短大)、阿部晶子(帝都女大)、高城(經濟)」

  與父親同屬山步會的高城康之竟然也出現在照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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