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分身 | 上頁 下頁
五三


  ▼鞠子之章 七

  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我賴在棉被上翻身朝鬧鐘看了一眼,數字鐘上顯示著十點四十二分,我嚇得彈了起來。

  下条小姐已不見蹤影,餐桌上放著一盤包了保鮮膜的早餐,有火腿蛋、沙拉和麵包,茶杯裏還放了茶包,旁邊有張便條紙寫著:

  「我去學校查資料,傍晚前回來,妳今天就看看電視休息一下吧。冰箱裏的雞蛋請從右邊的先取用。」

  下条小姐早就出門去了,我竟然完全沒醒來,昨晚其實很早上床,但腦袋裏有無數思緒繞來繞去,整晚輾轉難眠,結果就是今早睡過了頭。

  我走進浴室照鏡子,自己的臉真是慘不忍睹,氣色很差,肌膚沒有彈性,兩眼無神,簡直像個病人。

  我倒了杯冷水喝下,再次望向鏡子,鏡中的人也望著我。

  這張臉、這個身體……

  究竟是誰賜給我的?父親和母親?但我的父親是誰?母親又是誰?六年前過世的那位一直被我視為母親的女人,又算是我的甚麼人?

  我想起從前在學生宿舍細野修女和我說過的一番話,她說,對一個人而言,父母是誰並不重要,因為每個人都是神的孩子,世上沒有任何人是在違背神的旨意之下誕生的……

  真是如此嗎?我的這張臉與這個身體的誕生,真的沒有違背神的旨意嗎?

  昨天晚上我打電話回札幌舅舅家,接電話的是舅媽,她聽到我的聲音鬆了一口氣,接著便興奮地問我「今天去了哪裏」之類的,我實在擠不出開朗的聲音,只好敷衍了兩句便請她叫舅舅聽電話,舅媽聽出我不大對勁,不斷追問「到底怎麼了?」「發生了甚麼事?」……

  「反正妳叫舅舅來聽電話就是了。」我忍不住喊道。我從不曾以這種口氣和舅媽說話,她似乎吃了一驚。

  數秒鐘之後,話筒傳來舅舅的聲音:「怎麼了?」

  我吞了口口水說:

  「舅舅,我想問您一件事,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您能坦白告訴我。」

  舅舅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聽到這句話,任誰都無法保持平靜吧。

  「妳想問甚麼?只要我答得出來,當然不會瞞妳。」舅舅也變得很慎重。

  「是關於我媽媽懷孕的事。」我鼓起勇氣問道:「我媽媽是經由體外受精懷孕的嗎?」

  久久沉默了片刻,接著重重吐出一口氣,「鞠子,」他說:「妳到底在東京做些甚麼?」

  「請先回答我的問題,舅舅,我媽媽是不是透過體外受精懷孕的?」我發現自己愈說愈大聲。

  又是一陣沉默,舅舅開口了,「妳現在在哪裏?把妳那邊的電話號碼告訴舅舅好嗎?我等一下打給妳。」

  「請你現在就回答我,還是真的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鞠子妳聽我說,舅舅不明白妳為甚麼突然想問這件事,總之我先聯絡妳爸爸……」

  「別告訴我爸!」我大喊。

  「鞠子……」

  「對不起,我太沒禮貌了。」我閉上眼做了一次深呼吸,「舅舅您如果要聯絡爸爸,也請等我們談完之後,求求您,告訴我,我媽媽是不是經由體外受精懷孕的?」

  舅舅似乎放棄了,只聽見他歎了口氣,我有種封印即將被揭開的預感。

  「關於那件事,我也是一知半解。」舅舅說。

  關於那件事……

  光這幾個字便足以支持我的推論是正確的——體外受精與氏家一家絕非毫無關聯,否則舅舅不會用「那件事」這樣的字眼。

  我壓抑住想放聲尖叫的情緒說道:「可是您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對吧?」

  「我真的只知道大概而已。」舅舅說著輕輕咳了一聲,「姊姊確實曾經考慮經由體外受精技術懷孕,妳外婆也找我商量過這件事。」

  「外婆?」

  「嗯。那時候姊姊一直沒辦法懷孕,周圍的人給了她很大壓力,姊姊一天到晚被帶去參加求子儀式,或是被要求做一些毫無科學根據的迷信行為。後來我們聽說姊夫的學校,也就是鞠子妳爸爸的大學正在進行體外受精的研究。」

  「果然……」

  「當時世界上還沒有體外受精的成功案例,但研究本身相當順利,據說接下來成功的機率很高,所以學校方面也在尋找願意配合實驗的夫妻,妳外婆聽到這件事便打算讓姊姊試試看,姊姊自己好像也有意願。」

  「所以……就做了?」

  「不,應該沒做吧。」舅舅的語氣聽起來沒甚麼把握,「當時姊夫很反對,他認為應該等技術成熟一點再說。」

  「但說不定他們還是偷偷做了體外受精,只是舅舅您不知道而已,後來生下來的孩子就是我……」

  舅舅甚麼也沒說,似乎是默認了。

  「就算真是這樣又有甚麼關係?」過了一會兒,舅舅說道:「妳和一般的孩子又沒甚麼分別,妳一樣是爸爸和媽媽的孩子呀。」

  換我沉默了。爸爸和媽媽的孩子?但爸爸是誰?媽媽又是誰?

  「喂喂?鞠子?妳在聽嗎?」舅舅叫我。

  「在……,我在。」我勉強擠出聲音。

  「我也有話想問妳,妳在東京做甚麼?為甚麼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對不起,」我說:「請您甚麼都別問。」我逕自掛上了電話。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