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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昨晚到現在我腦袋裏一直想著這個問題。

  吃完早餐回到房裏,我撥了電話回石神井公園的自家公寓,電話轉到答錄,答錄機裏也沒有新的留言,接著我撥到阿豐家,他立刻接起電話。

  「這邊一切正常,妳那邊呢?見到那個藤村教授了嗎?」

  「昨天見到了。」

  「喔,有沒有問出甚麼?」

  「嗯,有啊,回去再告訴你。」

  「喔,好……」我沒有馬上把取得的情報告訴阿豐似乎讓他有些寂寞,他沉默了片刻接著說:「妳打算在那邊待幾天?」

  「我也不知道。」雖然阿豐看不見這邊,我還是邊說邊搖頭,「說不定今晚就想回去了。」

  「希望妳早點回來。」

  「好,我再打電話給你。」

  「我正要過去妳家,不過昨天是星期天,我想應該沒有郵件。」

  「嗯,麻煩你了。」

  掛上電話,我不禁深深覺得阿豐人真好,看來他真的很擔心我。

  中午過後,我走出飯店到旭川車站前搭上公車,公車朝著東方筆直前進,開了數公里後,我下車步行朝北方走去,一開始周圍都是平凡的獨棟住宅,不久便出現了集體住宅區,雖然不像東京練馬區的光之丘集體住宅區那麼大,這裏的公寓數量也不少,可見即使在北海道也不是家家戶戶都是獨棟住宅。

  我望著右手邊的集體住宅區朝北方前進,眼前出現一棟七層樓高的淡褐色建築,這裏就是北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我在醫院大門前左轉沿著水泥牆走了一陣子,看見醫院的西側有另一道門,牆上嵌了一塊牌子寫著「北斗醫科大學」,裏頭空無一人,寬廣的停車場上停了無數汽車。

  一如藤村所說,大門左側有警衛室,戴著眼鏡的警衛老伯看上去百無聊賴。我上前說我想找藤村教授,老伯問了我的姓名之後把電話機拉向身邊。

  等待的時候,我四處看了看,校園非常寬敞,建築物之間彷彿高爾夫球場種了草坪,道路也很美觀,地上完全看不見垃圾,簡直像迪士尼樂園一樣。

  來接我的助理是一名瘦得像骷髏的男子,氣色非常差,頭髮留得很長,醫院裏如果有個醫生長這副德行恐怕會影響醫院聲譽吧,他胸前掛的名牌寫著「尾崎」。

  我們沒交談幾句便一同往校內走去。骷髏男走在筆直的道路上,背景是綠油油的草坪,他微髒的白袍迎風搖曳,看著他的背影,我忽然覺得自己來到一個很不得了的地方。

  我跟著他走進一棟低矮的白色建築,在瀰漫著淡淡藥味的走廊上走了一陣子來到一扇門前,門牌上寫著「藤村」,助理敲了敲門。

  門內馬上有回應,門往內側開啟,應門的正是藤村。

  「客人來了。」助理的聲調毫無抑揚頓挫。

  「辛苦了,你去準備一下吧。」

  助理聽到藤村這麼吩咐,轉身沿著剛才的走廊離去,腳步飄飄搖搖像個幽靈似的。

  「妳真準時。」藤村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請我進去。

  這間休息室空間狹長,像是合併兩間三坪大的房間,內側窗邊有張大桌子,桌旁的牆上有一扇門,似乎是通往隔壁房間。

  房間中央擺著看起來等級普通的接待沙發及矮桌,藤村請我坐下,於是我在人造皮革製的沙發坐了下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走進醫學院的教授休息室呢。」

  「我想也是。妳唸的是甚麼科系?」

  「國文系。」我不想讓他繼續追問課業上的問題,所以四處張望了一番說道:「沒想到這房間看起來挺普通的,我還以為會像醫生的診療室。」

  藤村苦笑著說:「因為我不是醫生,是研究人員。」

  我點點頭,接著我看見牆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隻長相奇特的動物,乍看有點像綿羊,仔細一看卻發現皮毛很短,而且毛色比較接近山羊。

  「那是我們實驗室培育出來的嵌合體①動物。」藤村察覺了我的視線。

  ﹛①註:「嵌合體」原文為「Chimera」,典出希臘神話中獅頭、羊身、蛇尾的怪物。「嵌合體」動物指的是部份組織細胞基因中混入其他生物體基因(外源基因)的動物。﹜

  「嵌合體動物?」

  「就是合體而成的動物,照片裏那隻是山羊與綿羊的細胞混合而成的。」

  「是雜種的意思嗎?」

  「不,不是雜種。所謂雜種指的是身上每一個細胞裏面都同時擁有山羊和綿羊的染色體,換句話說細胞本身便是混血狀態了;但所謂的嵌合體動物身上的每個細胞不是來自山羊就是來自綿羊,嵌合體便是由這兩邊的細胞組合而成的一個個體。」

  「就像拼布一樣?」

  「沒錯、沒錯。」藤村頻頻點頭,「把紅布和白布縫在一起的拼布就是嵌合體,而粉紅色的布就是雜種。」

  「真是奇妙的動物。」我再次望向照片,嵌合體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的獨特,神情顯得相當悠哉,「藤村先生,您現在不做體外受精的研究了嗎?」

  「人類的體外受精這部份我已經不碰了,後續的研究由其他研究室接手,現在我主要研究的是發生學。」

  「發聲?」

  「簡單來說,我的研究就是盡情地嘗試創造出這一類動物,常有人覺得這種研究不切實際,但我相信只要繼續努力下去,應該會找出大量培育優良家畜的方法,或是拯救即將滅絕的物種。不過我們學校是醫科大學,我能做這樣的研究全拜這裏是北海道之賜。」

  我點了點頭。搭電車來這裏的路上,我隔著車窗看到好幾座牧場,提升產業優勢及保護這塊土地的珍貴自然環境應該都是科學家的重要職責。

  「那麼接下來……」藤村看了手錶一眼,我以為馬上要開始DNA鑑定了,沒想到他只是喃喃地說:「怎麼這麼慢呀……」

  我望著他問:「有誰要來嗎?」

  「是啊,我想讓妳見一個人。」

  「誰?」

  「一位氏家先生,我昨天稍微和妳提過。」藤村從沙發站了起來,「不管了,我們先去醫院吧,助理應該準備好了。」

  於是我也站了起來,就在這時桌上電話響起,藤村迅速拿起話筒。

  「喂,是我。氏家先生呢?……在東京?為甚麼這個節骨眼跑去東京……」說到這裏,藤村似乎察覺我在看他,「等一下,我換部電話。」說著他在話機上按了個按鈕,轉頭對我說:「不好意思,請等我一下。」

  「好的。」我回答。藤村打開桌旁的門走進隔壁房間。

  他應該是在隔壁繼續講電話,我卻聽不到任何對話。

  我記得氏家這個名字,昨晚藤村說過這個人當初也是研究室成員之一。本來他今天也會出現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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