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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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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一絲罪惡感拉開書桌抽屜,暗自期待能找到一些解讀父親東京之行的線索,但抽屜裏只塞了一堆寫到一半的報告,以及一些記載著不明數字及記號的便條紙。 我關上抽屜再次環視房內,發現房門旁有個四四方方的黑色公事包,我見過這個公事包,昨天父親去札幌舅舅家的時候就是提著它,換句話說,父親帶去東京的應該也是這一個。 我蹲在地上打開了公事包,裏頭胡亂塞著盥洗用具組、文具、文庫本①時代小說之類的,還有一把摺疊傘。 ﹛①註:文庫本:日本一種小型規格的平裝書,常見尺寸為A6,比一般版本售價便宜,也較易攜帶。﹜ 公事包內側有個放文件的夾層,我拉開拉鏈,發現裏頭有張摺起來的紙,我滿心期待攤開一瞧卻大失所望,那只是一張列印出來的大學課表,父親是大學教授,公事包裏會出現這種東西根本不足為奇。 我正想將課表重新摺好,突然愣住了,因為紙面的右上角印著一排字——「東和大學文學院國文系二年級」,東和大學是東京的知名私立大學,何況是文學院的國文系,和父親絕對扯不上關係。 父親到東和大學去了?這就是父親前往東京的目的? 我繼續在文件夾層內翻找,又找出一張照片。那是我的照片,應該是當初報考大學時用剩的,照片中的我迎面看著鏡頭,髮型和現在一樣是及肩長髮,臉上表情有些僵硬,我自己不是很滿意這張照片。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這張照片出現在公事包裏應該不是巧合,東和大學的課表和這張照片必定有某種關聯。 我轉頭望向書架想找出與東和大學相關的書籍,然而這麼多書卻沒有一本與東和大學有關,我想起抽屜裏有個名片收納盒,於是將名片拿出來一張張檢查,同樣沒找到與東和大學相關的名片。 我把照片與課表放回公事包,再將公事包放回原先的位置。父親的觀察力很敏銳,房裏的東西要是位置稍有改變搞不好就會發現有人進來過,我也一邊注意不去碰觸其他東西。 我走到朝南的窗邊正想關上窗,一低頭發現一件汗衫掉在陽台地上,曬衣桿上則有一個空蕩蕩的鐵絲衣架隨風搖曳,看來應該是父親出門前將洗好的汗衫拿出去曬卻沒有夾上曬衣夾,所以風一吹就掉了吧。父親身為科學家,這種小地方卻這麼脫線。 我回我房間打開通往陽台的玻璃門,又發現門外沒有室外拖鞋,我歎了口氣,回到玄關拿了我的鞋子過來,穿上鞋子走出陽台。我撿起汗衫,拍了拍上頭的灰塵重新掛回衣架,我很想將汗衫重洗一遍,可惜我沒那麼多時間,我也很想拿曬衣夾將汗衫夾好,但想到會嚇到父親又有點於心不忍。 我手肘撐在陽台欄杆上,遠遠眺望著景色,這是我第一次悠哉地站在這兒看風景,覺得函館真的變了,建築物和諧的風格不再,整座城市像塊巨大的瘡疤;空氣也變了,以前是那麼清新,現在無論是顏色或味道都糟糕透頂。 我拎著鞋子回房裏,正想關上陽台玻璃門,外頭傳來開鎖的聲音,我吃了一驚,緊接著又傳來用力打開大門的聲音,是父親回來了。我一看時鐘,現在還不到三點,他今天為甚麼回來得這麼早? 一陣腳步聲朝我房間走來,我不禁吞了口口水。一定要表現得很平常才行,見面第一句話就說「你回來了」吧。 父親似乎走進了廚房,他沒有察覺我來了,因為我的房門是關著的,而且我的鞋子正拎在我手上。 我不斷告訴自己——態度要自然,不能嚇到他。正當我伸手想轉開門把,突然聽見父親的聲音:「殺掉了?」 我心頭一驚縮回了手。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沒錯,是我,氏家。你竟然做得出這種事,虧你還是……」 是電話,父親正拿餐桌上的無線電話機和某人通電話,所以他是為了打電話而提早回家?因為他不想讓學校的人聽見這些對話? 「別裝傻了,怎麼可能剛好在這個節骨眼發生意外。我要退出,我不想和這件事有任何牽扯了。」 父親的聲音夾雜著憤怒與哀傷。我伸出的手仍停在門把前,動彈不得的我宛如櫥窗的模特兒人偶,汗水不斷從我的腋下、頸子及掌心滲出。 「……你想威脅我?」父親突然壓低了嗓音,話語彷彿從深井底部傳出,「少了我又沒影響,藤村的技術和我差不多,不,比我更強,他在哺乳類細胞核移植領域的經驗也很豐富。」 哺乳類細胞核移植?剛剛在書房裏似乎看過這樣的字眼,就在那些檔案夾的標題之中。 「那些幾乎都是久能老師獨立完成的,我甚麼也沒做。我之前也說過了,我只是聽從指示做事罷了。」 久能老師……,是久能俊晴教授嗎? 父親沉默不語,似乎正在聽對方說話。雖然完全聽不到內容,我想像得到對方一定正在說服父親,問題是,說服甚麼?對方想叫父親做甚麼? 「嗯,去過了。我在東和大學蒐集了一些那孩子的情報,一切如我預期,那孩子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異狀。」 那孩子?東和大學? 父親以充滿無奈的沉重口氣說道:「你要怎麼說服?你應該知道這事不能亂來,如果鬧大後果會不堪設想。小林應該也有兄弟姊妹吧……,是嗎,有個哥哥?那更不能亂來啊。你打算怎麼辦?你該不會連那個哥哥也……,嗯,千萬拜託了。」 小林……?從沒聽過的名字。 「我知道,總之小林的事和我無關,我就相信你,當那是一場意外吧,不過今後要是再發生類似的事我馬上退出。還有,我再強調一遍,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們扯上關係,以後別再找我了。」沉默了片刻,父親接著說:「你們的保證能相信嗎?二十年前,你的頂頭上司也和我說過同樣的話。」 傳來喀啦一聲輕響,父親似乎掛上了話筒。 我仍倚著門全身僵直。從剛剛的通話內容推測,父親似乎參與了一件相當危險而恐怖的計劃,我很想衝出去逼問父親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彷彿被施了緊箍咒全身動彈不得。 聽見父親走來走去,我不禁閉上了眼。我已經有覺悟了,他會打開房門,發現我站在這裏。我多希望自己能像妖精一樣,在他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消失不見。 然而我的房門並沒有打開,腳步聲再度響起,而且愈來愈遠,最後是大門的開門聲、關門聲,以及上鎖聲。 這些聲音解開了我的封印,我的身體重獲自由,但我再也站不住,膝蓋一軟撲倒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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