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當祈禱落幕時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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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博美回到家已經將近晚間十一點了。她把提袋一扔,一屁股坐進沙發,就拿起手機收信。數封信裏的其中一封,是明治座的製作人寄來的。他來信報告今天的演出也順利結束,博美鬆了一口氣,現在她最掛念的就是這件事。 嘆了一口氣,回顧今天一天發生的事。頭一個浮現腦海的是梳子,加賀一定是叫那名女子取得博美的頭髮。這麼做的原因只有一個——DNA鑑定。終於有人發現這個絕對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了,而且那個人竟然偏偏就是加賀,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緊接著是厚子的臉。暌違三十年的母親,是個寒酸、悲哀的女人,但她身上根深柢固的狡猾仍一如往昔。與她對峙,發現自己原原本本繼承了她的醜陋,令博美全身發抖。苦苦忍耐,才按捺下當場撲上去掐死她的衝動。 那女人是怎麼活到今天的,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反正一定是不值得一聽的人生。大概是換過好幾個男人,一天比一天墮落吧,最後就是那副德性。 雖然不知道厚子是怎麼過日子的,但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她知道博美和父親過的是甚麼樣的人生。從現在到她死,都要她忘不了她愚蠢的行為造成了甚麼樣的悲劇。因為不知道往後還有沒有告訴她的機會,所以儘管明天就是最後一場演出,博美今天還是去見她了。 博美閉上眼睛,因為告訴了厚子,三十年前的記憶彷彿更加鮮明了。那惡夢般的記憶—— *** 大膽逃亡後過了一週,博美和忠雄抵達石川縣。一開始輾轉在廉價旅店投宿,但這兩天都在車站和公園的長椅過夜。 沒多久,他們就發現原本的打算失算了。就是忠雄所說的「以前幫過他,現在在福井開貨運行的朋友」。聯絡之後,發現根本沒有那間公司。他給忠雄的名片是假造的,看樣子是為了取信於人而做的,也就是忠雄被騙而渾然不覺。 「放心,我還有很多朋友。」 忠雄向幾個人聯絡,但找不到願意藏匿他們父女的人。 以後該怎麼辦?博美感到非常不安。厚子領走了所有存款,她不相信忠雄身上的錢能夠讓他們生活上幾個月。之所以不投宿,一定也是因為要省錢的關係。 然而忠雄卻忽然說,「今晚去住溫泉旅館吧。」就在她們在金澤市內一座公園吃完麵包以後。 「旅館?哪裏的旅館?」博美訝異地問。 「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旅館,以前去過。」忠雄從長椅上站起來,開始向前走。 他到書店買了旅遊書,拿著書進了電話亭,接著一派輕鬆地走出來。 「太好了,訂到了。」 「我們要去哪裏?」 忠雄說,「這裏。」翻開旅遊書,上面畫著能登半島的地圖。 「我們有那麼多錢嗎?我今天也可以睡公園沒關係。」 「妳不用擔心錢的事,沒問題了。」 「為甚麼?」 「不為甚麼,我們快走吧。」 忠雄的表情莫名開朗,聲音聽起來好像掃除了一切陰霾,是想到甚麼脫離這場苦難的妙計嗎? 傍晚他們抵達了旅館。由於是只住宿不附餐,兩人放下行李出去吃飯。他們進的是一家只有兩張桌子的小食堂。其中一張桌子坐著一名中年男子,正喝著啤酒拿生魚片下酒。 戴眼鏡的女店員說著歡迎光臨從後面走出來。 他們點了菜單裏的烤魚定食。過了一會兒,飯菜送上來了。很久沒好好吃飯了,好吃到博美差點掉眼淚。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鄰桌的男子問,「父女來旅行?」 忠雄回答,「是啊。」 男子滿臉堆笑。 「真叫人羨慕啊,和女兒一起來溫泉旅行啊。說的也是,這種地方一個人來也沒意思。」 「您一個人嗎?」 「沒錯,不過我不是旅行就是了。」男子站起來,從架上拿了一個玻璃杯,放在忠雄面前,然後拿起自己的啤酒就要往裏面倒。 「不了,我……」 「有甚麼關係。你能喝吧?相逢就是有緣嘛。」男子在杯裏倒了啤酒。 忠雄說聲,「不好意思。」縮脖子般點了一下頭,喝了啤酒。 男子也在自己的杯子裏加了啤酒,又點了一瓶。 「您說不是旅行,那麼是工作了?」忠雄問,大概是覺得應該主動說些甚麼。 「是啊,我正要前往下一個工作地點,中途繞過來一下。」 「工作地點是……」 「福島,那邊的核電廠。」 「啊,核能……」 「之前是在若狹。幫美濱定期檢查。那邊結束了,這次換到福島,就是核電候鳥啦。」他哈哈哈地乾笑了幾聲。 博美也知道日本有核能發電廠,但是從來沒想過在裏面工作的人。她感到好奇地再次打量男子。 男子身穿長袖馬球衫和牛仔褲。本來大概是套在外面的黑夾克,現在掛在椅背上,年紀與忠雄相當。 男子的視線也轉向博美,兩人的眼睛對上了,她低下頭。 「您甚麼時候回家呢?」忠雄問。 「沒有家這種溫馨的地方,誰叫我天涯孤獨呢。住民票上是寫名古屋啦,不過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男子說得隨便。 「這樣也找得到工作啊?」 「可以啊,核電廠的作業員跟臨時工一樣,全都是些有苦衷的人。電力公司的外包……不對不對,是外包的外包的外包的工程公司找來這些人。去到那邊,會幫你準備睡覺的地方,那裏就算是暫時的住處了。在那裏待上幾個月,等工作結束,就換下一個核電廠,一直不斷巡迴。我做這一行,算一算也快四年了吧。」 男子從掛在椅背上的夾克口袋裏取出像是記事本的東西,放在忠雄面前,「只要有這個就行了。」 忠雄拿起那本小冊子,博美也探頭過去,上面寫著放射線管理手冊。貼著男子的大頭照,寫著橫山一俊這個名字。 「這個誰都領得到嗎?」 「領得到啊,只要有住民票就可以了。我也是申請這個的時候去弄住民票的,所以這個要是掉了就麻煩了。就像我剛才說的,住民票現在不知道搞到哪裏去了。」男子喝光杯裏的啤酒,拿新的那瓶倒了酒,又站起來也幫忠雄的杯子倒滿。 「核電廠的工作很困難嗎?」忠雄把手冊還他的同時,這樣問。 男子哼了一聲。 「難是不難,人家叫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像我在美濱的時候,一直都在打掃。」 「打掃?」 「對。所謂核電廠的定期檢查,說穿了就是和放射線拚命。要去那些有一大堆含了濃濃放射線的水的地方做定期檢查,當然就會遇到放射線。頭一件事就是要把這些清掉。這就是我的工作。那麼要怎麼清呢?簡單說就是拖地,用抹布和刷子刷啊刷擦啊擦的,就這樣。很好笑吧。應該是集最新科技於一身的核電廠,維修竟然是拖地。」男子笑著把生魚片放進嘴裏,喝了啤酒。 「這麼說,誰都會做了?」 「對,誰都會。雖然防護衣很熱,很耗體力,不過全都是一些很簡單的體力勞動。薪水很好,就算被抽很多還是能存不少。」 只不過男子的聲音低下來。 「凡事有好就有壞,代價就是會被照。」 「被照……」 「就是被放射線照到,就算穿著防護衣,也沒辦法全部擋掉。工作的時候要戴著測定器,常常會嗶嗶叫,吵死了。」 「這樣身體不會怎麼樣嗎?」 「天曉得,應該是不太好吧。可是要在意這個,就沒辦法做這一行了。人生嘛,就是這樣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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