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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野末真希子輕輕歎了一口氣。她臉上雖然掛著笑容,卻像是在訴說她的不悅:又是這件事?

  「她已經不在這裏了。」而不是說:她還在休息。

  「這我知道。正因為這樣,我想妳應該老實告訴我。」

  「我對西脇先生說過甚麼謊嗎?」

  「妳沒有老實告訴我香里的事。不,如果這種說法不行的話,」哲朗再次確認四周有沒有人豎起耳朵偷聽,繼續說道:「叫她立石也行。」

  野末真希子依舊面帶笑容,但是那種笑容就像是按下錄影機的暫停鈕般停格不動。但是那當然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立刻恢復了生動的表情。

  「立石?他是誰?」

  「妳裝傻也沒用,我已經知道了。」

  於是她盯著哲朗的眼睛,點了個頭。「我不曉得你知道了甚麼,但是既然你知道了,那不就好了嗎?這樣你不就沒有必要向我們問東問西了嗎?」

  哲朗感覺她要起身,用手觸碰她的肩膀。

  「我想要知道詳情。我不會給妳們添麻煩,我只是在找日浦美月。」

  野末真希子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名字會從他口中說出,錯愕地眨了眨眼。她的臉上終於失去了笑容。

  說出美月的名字是個賭注。然而,哲朗確定野末真希子不會告訴警方。這個女人應該比自己知道更多秘密。

  野末真希子垂下刷了睫毛膏的睫毛,沉思許久後才說道:「你從前面的馬路往新橋的方向走,左手邊有一家叫做『豎井』的咖啡店。請你在那家店的二樓等,我馬上過去。」

  「『豎井』是嗎?」哲朗從高腳椅上下來。

  他馬上明白了她叫他在二樓等的理由。爬上陰暗的樓梯後,有四張桌子,但是沒有半個客人。這麼一來,就不怕被人偷聽,也不用擔心有人從外面偷看。

  幾乎在女服務生送上哲朗點的咖啡同時,野末真希子出現了。女服務生問她要點甚麼,她說不用了。

  「抱歉,讓你特地移駕過來。」野末真希子嫣然一笑,點燃香菸。她抽的是萬寶路。

  「你從誰那裏聽來香里的事?」

  「我剛好遇到一個人。她在一個關於男女性別的聚會上遇見了香里。」

  「是嗎,世界還真小啊。」她將臉轉過去,吐了一口煙。

  「媽媽桑當然知道她是男人吧?」

  「這個嘛,算是知道吧。」

  「我沒想到像『貓眼』這種店,居然會雇用那樣的人。」

  「客人如果知道了實情,大概會生氣吧。」

  「但是沒有客人知道吧。」

  「應該是沒人知道,我又不能說。」

  「妳為甚麼會雇用她?」說完,哲朗想到用「她」這個說法並不恰當。

  「是一個老朋友介紹的,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出現的會是一個男人。」野末真希子笑了,這次似乎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妳沒想過要拒絕嗎?」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他是男人的話,我大概百分之百會拒絕吧。但是老實說,我是決定錄用他之後才知道他是男人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喜歡他。但是和他詳談之後,才發覺原來真是那麼回事。當然,我當時很猶豫。可是啊,他長得那麼漂亮,於是我下了一個結論,反正客人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抱怨吧。」

  酒店老闆當中,也有人會要求女公關出賣肉體。但是野末真希子並不是那種人。

  「他的確是個美人。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

  野末真希子點了個頭,彷彿在說:是吧。

  「他呀,是閹伶歌手。」

  「閹伶歌手……?」

  「是的。」

  閹伶歌手是指為了長大成人後依舊保有少年時期的美聲,而在小時候動閹割手術的男歌手。哲朗曾看過一齣以法里內利①這位名歌手為主角的電影。

  ﹛①註:法里內利(Farinelli,本名卡羅·布洛斯基〔Carlo Broschi〕,1705~1782),義大利最負盛名的假聲男高音,據說其音域有三個八度半。他曾師事巴洛克音樂家波爾波拉(Nicloa Porpora),不到二十歲即登台演出,短短十多年內以美妙歌聲征服全歐洲,而法里內利也幾乎成了偉大閹伶的代名詞。﹜

  「現在還有人會為了保有童音而去勢嗎?」

  哲朗一說,野末真希子笑著搖頭擺手。

  「我是說他就像閹伶歌手。不過事實上,他的確小時候就去勢了。」

  「誰?為甚麼做這種事?」

  「是他本人做的。」

  「不會吧。」

  「本人是這麼說的。他說事情發生在他讀小學的時候。他有哥哥和姊姊,而他想要變得和姊姊一樣。他似乎從小就相信自己會變得和姊姊一樣。」

  但是身邊的人卻告訴他,你絕對不可能變成那樣。那麼,會變成怎樣呢?當男孩知道自己會變成身材粗壯、聲音又粗的哥哥那樣時,開始煩惱如何才能避免變成那樣。不久,他知道了讓自己變醜的根本原因,就是垂在胯下的物體。自從那天以後,那就成了他厭惡的對象。我不要這種東西,只要沒有這個的話……

  男孩家是開麵包店的。製作麵包的地方有一種用來將土司切片的機器。某天夜裏,死心眼的男孩溜進廚房,切掉了自己的睪丸。

  「聽說當他父母聽見慘叫趕去時,整個地板都是血。」野末真希子說道,她終究笑不出來了。「他還說他住院住了將近兩個月。他父母問他為甚麼要那麼做,他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心聲。他父母雖然表示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卻沒有答應讓他以女人的身分活下去。這對父母而言是個難題。」

  「所以,他的傷勢後來怎麼樣了呢?」

  「乍看之下好像是痊癒了,可是幾乎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機能。所以如他所願,他既沒變聲,也沒有發育成男人的身體。十多年後,他終於得到了姊姊的身體。」

  哲朗心想,這下總算解開了香里美貌的秘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中性人。

  「他的本名果然是姓立石對吧?」

  「立石卓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她用手指在桌上寫出「立石卓」三個字。

  「妳告訴警方這些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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