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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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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日本人工作過度。男人被說成工作狂不但不會反省,反而會引以為傲。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非常可恥。連自己家裏發生了甚麼事也不知道,算甚麼教育家。」 他呼出一口氣後,看了茶杯一眼。「要不要喝點啤酒?我口渴了。」 哲朗原本想說不用了,但是轉念一想,說不定他酒一入喉,就會打開話匣子,於是回答:「那就喝一點好了。」 美月的父親離開房間後,哲朗起身看向庭院。美月經常攀爬玩耍的圍牆變得烏漆抹黑。 他下意識地環顧室內,目光停在靠牆的小書櫃上。他發現那裏除了書之外,還有相框,於是走過去拿了起來。 看來是美月成人禮的照片。她和三名看似朋友的女子一起拍照。哲朗從她們身上的服裝,看出是成人禮時照的。 美月身穿長袖和服,挽起頭髮,面對鏡頭笑著。她的表情並不像被強迫穿和服的人的笑容,而是打從心裏感到愉快,笑得很燦爛。她比其他朋友美麗,而且更有女人味。哲朗腦中回想起將她摟在懷裏的夜晚。他從照片中感受到了當時從她身上感受到的相同心情。 耳邊傳來腳步聲。哲朗將相框歸位,坐回椅子上。 美月的父親將啤酒倒在各自的玻璃杯中,將柿子籽盛在小盤子裏。哲朗說:「我要喝了。」含了一口啤酒。啤酒還不夠冰。 「美月在家的時候,冰箱裏隨時都有啤酒。但是我最近不太喝了。」她父親似乎也察覺到啤酒不冰,如此解釋道。「她很會喝,對吧?」 「是啊。」哲朗隨聲附和,想起了兩人前一陣子喝得爛醉。 她父親將玻璃杯裏的啤酒喝了一半左右,歎了一口氣。 「我想我是在美月國小六年級時,瞭解到事情的嚴重性。」他突然回到原先的話題。「其實,她當時已經肯穿裙子,和女孩子玩了,所以我完全不擔心她。但是,她從某一天開始不去上學了。」 「某一天是指?」 「月經,她面臨了初潮。」 「啊……」 「這件事本身並不意外。我們男人是不懂,但是對女人而言,卻是非常令人震驚的一件事。然而,大多數女人在聽完母親或姐姐的解釋之後,就能馬上重新振作。」 「但她卻振作不起來。」 「不對。她不見任何人,也不好好吃飯。我莫名地感到焦躁時,內人說:那孩子果然不是一般女孩子,她雖然會在父母面前表現得像女孩子,但是她沒有女孩子的內心,所以生理期來了才會感到苦惱。」 哲朗想起了美月告訴自己的話。她這麼說道:「小孩一旦懂事之後,就會對很多事情費心。如果母親因為自己流眼淚,孩子就會想,不能這樣下去。」 她還補上一句:「所以我開始演戲。這樣一來,母親說不定就會認為我矯正過來了。」 哲朗在心中低喃,看來並非如此,妳母親已經發現了。 「如果是現在的話,說不定就會有不同的因應方式。」美月的父親說,「畢竟性別認同障礙已經成了普遍性的用語。當時世人甚至不知道有這種疾病,硬是認為外表是女人卻不具有女人的內心,是精神上的缺陷。」 「那麼你們採取了何種因應方式?」 「我們甚麼也沒做。總之不去上學是不行的,於是我們狠狠地斥責她,強迫她去上學。後來,我們就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監視?」 「監視她的生活情形。我命令內人監視她,看她的行為舉止是否像女人,如果她沒那麼做的話,就好好地勸說她。我心裏將過錯推給了內人。認為女兒之所以會變成那副德行,都是因為母親沒教好。」美月的父親苦笑,一口飲盡啤酒,再將酒倒進空玻璃杯。「你知道一個名叫約翰·曼尼①的人嗎?」 ﹛①註:約翰·曼尼(John Money,1921─2006),在紐西蘭出生的美國心理學家及性學家,以在「性認同」方面的研究而聞名。﹜ 「約翰·曼尼?不知道。」 「他認為人對性別的自我認知會受到後天環境的影響而改變。就算生下來是男孩,如果以女孩的方式養育,就會讓他深信自己是女人。這個論點似乎也在學會上發表過。當時舉的實例,是一名出生在美國鄉下的雙胞胎男嬰,割禮時不小心燒掉了哥哥或弟弟的生殖器,當時嬰兒大約七個月大,他的父母去找性學專家約翰·曼尼討論。這位曼尼老師提議將那個孩子當作女孩養育,還將那個孩子的睪丸拿掉,定期注射荷爾蒙。孩子的父母按照他的話做,將那個孩子當作女孩養育。約翰·曼尼在學會上發表的,就是這個案例。」 雖說是退休老師,但也不可能有這種知識。肯定是為女兒的事情煩惱,才自己做了一番研究。 「既然發表了,就代表那個實驗成功嘍?總之,那個孩子順利地被當作女孩養育。」 哲朗發問時,美月的父親開始搖頭。 「發表中說是成功了,但事實卻不是如此。動過手術的孩子一直因為難以認同自己的性別所苦,結果長大之後又動了一次手術,變回男兒身。」 「換句話說,無法強制性地改變一個人的性別意識,是嗎?」 「我和內人對美月做的事,就和那名性學專家一樣。我們不肯正視那個孩子的本質。」 「我想,這也難怪。因為她肉體上是女人,和那個名叫約翰·曼尼的人所做的事情不同。」 「就想要控制性別意識這點而言,是相同的吧。我啊,現在經常感到害怕。我害怕自己是不是對至今教過的許多孩子,做了和當時對美月做的一樣的事。唉,現在就算說這種話也於事無補。」他從小盤子中抓起一顆柿子籽,放入口中。 哲朗喝下溫啤酒。 「美月和我們在一起時,完全是個女人。」 「是吧,那孩子一直在演戲。我們隱約察覺到了這點,但裝聾作啞。我們當時的想法是,不管她是不是演戲,只要能活得像個女人,就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漸漸地,我們真的自私地期待假戲真做的一天或許會到來。雖然我們心裏明知那一天不會到來。」 「你們明知她在演戲,還讓她結婚嗎?」 「我們應該為此受到譴責吧?」 「不,我並不是在譴責您……」哲朗低下頭。 「有人上門提議相親時,我們猶豫了。我們希望讓她和一般女孩子一樣進入家庭,但是那究竟能不能讓美月得到幸福呢?另一方面,我們又會想,正因為她異於常人,所以讓她結婚會不會比較好呢?」 「然後呢?」 「結果,我們讓美月自行判斷。那孩子說,想要見見對方。我還記得相親當天,內人一臉惴惴不安的表情。」 「她呢?」 「美月啊,」說到這裏,她父親稍微抬起頭,露出遙望遠方的神情。「那該怎麼說呢?勉強舉例的話,她的表情就像是一個人偶。完全不像是真人的表情。說不定她想要徹底變成一個人偶。」 「而廣川先生喜歡上了那個人偶。」 「因為那個男人也是個怪胎。」他替哲朗的玻璃杯斟酒。「美月說,如果對方喜歡自己的話,結婚也行。內人提醒她好幾次婚姻不是兒戲,我也很不放心。但是結果,我們還是送她出閣了。總之,我們覺得如果她能放下過去也是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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