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單戀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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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學生時代,美月經常抱怨道:「我總覺得自己不是真正的東京人。我真希望戶籍上寫著某某區,我差一點就能住在練馬區了。」 球友之中,從父母那一代就住在東京的人只佔少數,而美月就是其中之一,因而受到眾人羨慕。即使如此,她似乎還是對自己不是住在二十三區內感到不滿①。」 「我家原本住在淺草附近。不過那裏的房子是租來的,我父親很想住透天厝,於是貸了一大筆錢,在現在住的地方蓋了一棟房子。他本人似乎對那棟房子情有獨鍾,但是我倒覺得早點賣掉比較好。畢竟這種好機會,錯過了就沒有下次。如果錯失這次良機的話,一定就沒機會賣了。」 ﹛①註:東京圈包括東京都、埼玉縣、神奈川縣與千葉縣;首都圈則外加茨城縣、群馬縣、栃木縣與山梨縣。原則上,日本國外以東京圈或首都圈泛指東京,而日本國內則以東京都(舊東京都府)或東京都特別區(山手線內的二十三區)指稱東京。﹜ 美月口中的好機會,是指日本人因地價高漲而人心激昂。時間點是泡沫經濟的巔峰期。 她父親錯過最佳賣點的房子位於保谷市;一棟大門狹小的兩層樓木造建築。從西武池袋線保谷車站步行只需幾分鐘,距離商店街很近,從家裏走沒幾步就有一家健身俱樂部。據美月說,市價最高時將近一億圓。 哲朗事前打電話告訴過她家人,今天要到府上造訪。他一說想要問問美月的事,她父親沒有深入詢問,就應道:「那麼我在家裏等你。」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做好了某種心理準備。沉穩的說話方式,令哲朗腦中浮現廣川幸夫的身影。 哲朗等到約好的時間,按響對講機,結果喇叭沒有傳出回應聲,反倒是眼前的門突然打開。一名將白髮全往後梳攏,個頭矮小瘦弱的老先生見到哲朗,向他輕輕低頭致意。「西脇先生?」 「我是。」哲朗應道,也低頭回禮。 「我等你好久了,快請進。」老先生敞開大門。他眯起來的眼睛和美月一模一樣。 老舊的房子帶著一股類似鰹魚的氣味。哲朗一進屋,馬上被帶往和室。說是和室,卻放了茶几和椅子,當作一般房間使用。落地窗外有一個小庭院,或許是主人引以傲人之處。庭院裏放了好幾盆盆栽。 屋內以暖爐取暖。哲朗心想,美月的父親說不定等他很久了。 美月的父親年約六十歲上下。聽說他從前是學校老師,目前是製作教材和教科書的公司的約聘員工。 「我聽我女兒提過西脇先生。她經常說因為有你在,帝都大學美式橄欖球社才能打進大學聯賽。」她父親笑著說。 「您說反了吧?她應該是說因為我擔任四分衛,才沒辦法在大學聯賽中奪冠吧。」 「不不不,沒那回事。」她父親揮手。「美月是個說話不留情面的孩子。有比賽的日子,她總會將失誤的選手貶得一文不值。可是,我不記得她說過你的壞話。」 「這樣啊。」哲朗心想,就算她有說我的壞話,你當著我的面也說不出口吧。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要問美月的消息。」 哲朗直截了當地開口,她父親的態度卻沒有絲毫動搖。他點了點頭,說:「你好像也去了松戶,是嗎?」 「您聽說了嗎?」 「前幾天,我女婿打電話來,說他和你聊了許多。」 「我很清楚自己是多管閒事,但是聽到老朋友從一年前就下落不明,我實在沒辦法置之不理。」 「這怎麼會是多管閒事呢。我很感謝你替我女兒擔心,美月真的交到了好朋友。」他像是在同意自己的話般頻頻點頭。 「廣川先生好像沒有報警找人,也不想積極尋找美月。您呢?從各種管道找過了嗎?」 「這個嘛,」美月的父親動作緩慢地將茶杯拉到面前。「唉,基本上我試著和想到的人聯絡過了,但是聽說她留下了字條和離婚申請書,所以……」 「您不太想去找?」 「我覺得美月是大人了。既然三十多歲的人會捨棄家庭離家出走,一定經過深思熟慮,下了相當程度的決心。所以我認為,既然如此就等到她本人提出某種答案為止,我相信她遲早會和我們聯絡。」 哲朗心想,這的確像是退休老師會說的話。這番話他雖然能夠理解,聽起來也合情合理,但是並不像是親生父親的真心話。為人父母,不可能不擔心音訊全無的兒女。 哲朗到這裏來的目的之一,是要獲得美月下落相關的線索。但是老實說,他已經做好了大概會白跑一趟的心理準備。此外,他有一件事情非確認不可。 「日浦先生,我就直話直說了。」哲朗雙腿併攏,挺起腰桿。「您是不是知道美月離家出走的理由呢?不,應該說您是不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呢?所以,即使事情真的發生了,您也能這麼冷靜,是嗎?」 她父親的眼中閃過驚慌失措的神色。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呢?」 「我沒辦法相信,美月的父母親居然會認為,她能經由結婚獲得一般女人的幸福。您們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本質。」 美月的父親將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哲朗看見了他的手微微晃動。 「你說美月的本質是……?」 哲朗盯著他的眼睛搖搖頭,說:「別裝了。我並不是毫不知情,我都已經說這麼白了。您難道不覺得,再繼續這樣自欺欺人下去,是在折磨她嗎?」 聽到他這麼一說,美月的父親別開視線,眺望庭院許久後,才又面向哲朗。他的臉上隱隱浮現一抹痛苦的笑。 「美月對你說了甚麼?」 「以前……很久以前,她曾經向我告白過。」 其實是最近,但是哲朗在這裏說不出來。 「這樣啊。但是我女兒說過,無論是再親的人,她都沒有露出過自己的真面目。」 「她不能說是『女兒』吧?」 哲朗一說,她父親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請你別那樣說話!你不會瞭解我們心裏的感受。」他的語氣也變得強硬。 「我自認稍微瞭解她心裏的苦。」哲朗反唇相譏。 不知哪裏傳來聖誕歌聲,似乎是裝載擴音器的攤販車經過。哲朗心想,美月應該會在哪裏迎接今年的聖誕節吧。 美月的父親再度伸手拿茶杯,但是他只瞄了杯內一眼,就將杯子放回原位。 「西脇先生,你有小孩嗎?」 「不,沒有。」 「這樣啊。」 「您想說,因為我沒有小孩,所以不懂您的心情嗎?」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他露出一口黃板牙。「我想不管你有沒有小孩,大概都不能瞭解那種心情。不過,如果你有小孩的話,多少比較容易想像得到。」 「您指的是替小孩著想的父母之情嗎?」 「不,是父母的自我滿足。」他斬釘截鐵地說。 「您承認是自我滿足嗎?」 「雖然這麼說令人不太舒服,但我找不出其他適當的說法。」接著,他又將目光轉向庭院。「那裏有一道圍牆,對吧?」 「是的。」哲朗也同樣眺望著庭院點頭。 「美月經常爬上那裏玩耍。她母親老是生氣地罵她:沒有女孩子樣,而我總是當和事佬。我還曾說,這世上的女孩子最好都這麼活潑。這種說法真是漫不經心。」 「我聽她說,她母親很嚴格。」 「大概是感到焦慮吧。她比我還早察覺到美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學校的孩子,沒空理會自己的女兒。」他略帶自嘲地笑了。 「不好意思,請問日浦先生是甚麼時候……」 「你要問我甚麼時候察覺到的是嗎?不曉得,我說不出一個正確的時間點。我想內人第一次和我討論這件事,是在美月剛上小學的時候。」 「她和您討論甚麼?」 「美月是不是有點奇怪呢?——我不記得她是不是這麼說,但她話中的意思是這樣的。美月不喜歡一般女孩子喜歡的東西、不玩女孩子會玩的遊戲、不想穿裙子。唉,大概是這樣的內容。」 「那您怎麼說?」 「我剛才也說了,我說有這樣的女兒又何妨,並沒有嚴肅地把那當作一回事。我學校的學生當中,有各種特質各異的孩子,所以我甚至覺得因為那種芝麻小事就小題大做,簡直是有毛病。後來內人又和我討論了幾次相同的問題,但是我都沒有認真地聽她說。老實說,對當時的我而言,家只是一個單純用來睡覺的地方。我當時還年輕,又野心勃勃,除了在學校教學生之外,還參加了各種研討會和讀書會,幾乎每天都見不到女兒。當時的社會,就算因為工作忙碌而無法兼顧家庭,也不太會受到責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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