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大概是最後的招呼 | 上頁 下頁
四五


  編輯聽完總算露出笑容,表示既然考慮得如此周全,應該沒問題。看樣子,他似乎是高估了我上班的薪水。

  雖然自己講這話有點怪,但以一個剛出道的新人作家來說,我當時的推算實在神準。剛到東京的前幾年,收入不過比我預估的金額高一些。對此,我毫無不滿。我早知在這個業界生存不易,而現實更加嚴苛。亂步獎這塊招牌的有效期限短得嚇人,因為在第二年的亂步獎慶祝會上,除了責編外,幾乎無人記得我的名字。連亂步獎都如此,得的若是其他新人獎就益發辛苦了。眼看著每年無數新人作家出道又不知不覺消失,不禁為能以作家身分生活感激萬分。

  而新一代作家的抬頭,帶給我很大的衝擊。比我晚出道的作家一一得到文學獎,闖出名號。另一方面,高舉著新本格大旗的作家,則輕輕鬆鬆便虜獲大批讀者。

  等我著急的時候已經太遲。我的名字對讀者和書評家不再新鮮,即使自認寫出得意之作,卻打一開始就不受注目,當然不會成為話題。我耗時三年創作《天空之蜂》後,甚至認真考慮過以筆名推出。

  現下回想,那或許是成為作家後最辛苦的時期。雖沒動過退出文壇的念頭,十分徬徨失措卻是事實。

  這時候支持我的,是幾位編輯。每當受到他們的鼓勵,我就能得到勇氣,明白不是沒人注意我。當然,他們並不只會說好話。他們向我要求高水準的作品,且毫不妥協。另一方面,他們也讓我盡情發揮,告訴我:「請寫你自己覺得有趣的題材。」

  一位女性編輯爽快地答應了我寫奇幻小說的要求——母親的靈魂因車禍棲息在女兒的肉體上。這樣荒誕無稽的故事內容,曾遭數家出版社拒絕。

  而另一位男性編輯,則同意讓我寫一部光聽大綱難以想像的小說——描寫一對男女的犯罪行為,卻完全不敘及心理層面,且兩人毫無交集。

  我抱持著愚公移山的信念繼續創作,於是《秘密》在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得到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我出道已過十四個年頭,趕來祝賀的編輯人數多得令我驚歎。原以為沒人注意我,但我錯了。他們深深讓我感覺到,不僅有人緊盯著我、教我不致走錯路,且還為數眾多。

  寫小說是一份孤獨的工作。然而,要將小說變成一本書送到讀者手上,過程中所需的人力卻多得驚人。我再次感到,能與他們共享一本書帶來的喜悅與懊惱,這份工作就更有價值。

  即使是直木獎一再落選的期間,我也是開心遠大於失望。二十年前踏進東京時,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和這個獎沾上邊。當然,入圍就會有所期待,沒得獎難免失望。但是,有朋友一同分擔我的失望。我知道他們的表情毫無虛假,因此連悶酒喝起來也很可口。

  得獎是大事一件,不過落選也不會有任何損失。沒有風險卻刺激萬分的遊戲——直木獎對我而言便是如此。能夠參加已是萬幸,怎能不好好享受?

  這次是第六次入圍,只要獲選,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接受。我早有準備,即使入圍十次、二十次,最後仍沒得獎也無妨。這樣的可能性不低,再怎麼說,直木獎可是第一大獎啊!難以相信這個獎會落到我頭上。但是我從未萌生退意。所謂的遊戲,要享受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每日新聞》報導我曾表示此次若無法得獎,下屆起便打算辭退入圍,恐怕是與芥川獎得主絲山秋子女士搞混了。

  但是,我絕不會為得獎而寫,這是對支持我的讀者和編輯應有的禮貌。

  只不過,我身邊的人似乎把此事看得很嚴重。得獎後,我打電話給姊姊,已從新聞得知消息的她哭了,還切切細訴至今她心裏有多不服氣。

  老友也陸續與我聯絡,我才知道,過去每當我的作品入圍,他們是多麼著急,得知落選時又是多麼失望。裝作漠不關心,是不想給我壓力。這沒甚麼。我能夠悠哉地說這是一場遊戲,也是因為有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與守護。

  前幾天,即將八十八歲的父親寄來一封信,裏面有照片數張,拍的是位於橫濱的直木三十五①的墓。迷上數位相機的父親,想必是得知直木的墓就在附近,便出門去拍照。信中沒有隻字片語,果然不改父親的職人作風。

  ﹛①註:直木三十五(1891~1934),日本小說家、編劇、導演。一九三五年,創辦文藝春秋社的菊池寬設立直木獎,以茲紀念。該獎為日本大眾文學的最高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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