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森林(16)_東野圭吾

一六

　　太田點了根菸，朝天花板慢慢吐了一口煙。「你對那個芭蕾舞團有甚麼看法？」

　　「總覺得有點可疑，卻又沒甚麼不自然的地方。」

　　加賀腦中沒來由地浮現淺岡未緒的臉龐。

　　「我也這麼覺得。話說回來，芭蕾舞團和社會上一般狀況比起來，本來就怪了點。像那個高柳靜子也是怪胎，明明是個富家女卻不結婚，一輩子全花在芭蕾舞上。」

　　「聽說亞希子是她的養女。」

　　「是她堂姊的女兒。好像因為賞識那孩子芭蕾舞方面的才華，就收她當養女，從小竭盡所能栽培，現在成了高柳芭蕾舞團的台柱。不過，有這種經歷的不止她一人，紺野健彥和齋藤葉瑠子也一樣，他們人生的優先順位都是芭蕾舞。說穿了，他們的世界光靠彼此維繫就可完成。這種人呢，是沒辦法跟藝術之外的世界產生連結的。」

　　「聽起來是偏見哦。」

　　「你應該最清楚，我說的不是偏見。你也知道我曾經跟其他的芭蕾舞團扯上關係吧。對了，我看你跟淺岡未緒交談的樣子很親近呢。」

　　「她應該沒問題吧。」

　　「我可沒說有甚麼異樣呀。嗯，遲早會知道的。」

　　太田抓起賬單站起來，加賀也大口喝光已經冷掉的咖啡。今天還有三個地方得跑。

　　等到工作告一段落後，加賀要前往涉谷。

　　目的是觀賞《睡美人》。

　　§6

　　正式舞台排練從下午兩點整展開。因為六點半就開演，這次等於是最後一次整體練習。通常這個階段的舞台排練就稱作正式預演（Generalprobe）。

　　練習過程和正式演出時一模一樣。舞者自然不在話下，其他包括舞台設備、燈光等也趁這時總驗收。

　　《睡美人》是由序幕和三幕所構成。序幕是奧蘿拉公主的命名典禮。先是國王和皇后出場，後面跟著六位精靈，在節奏緩慢的序曲中共舞。未緒也是六位精靈之一。

　　「圭子，注意妳的走位。現在這樣的距離太遠嘍。」

　　梶田康成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他坐在觀眾席幾近中央的位子，看著台上。排練過程中一旦發現任何失誤，就不斷透過麥克風下達指示。

　　六位精靈分別各有一段獨舞，展現各自的性格，最後再回到一段共舞。

　　接下來就是一身黑色裝扮的反派精靈卡拉波斯出場。卡拉波斯雖為女性，但傳統上向來由男性舞者飾演。

　　卡拉波斯對奧蘿拉公主下了詛咒，說她在十六歲時會被紡針刺傷手指，最後身亡。但紫丁香精靈出現將卡拉波斯趕走，並預言公主會在沉睡百年後，因為一名王子出現而甦醒。

　　序幕就到這裡告一段落，接下來直接進入第一幕——奧蘿拉公主的十六歲生日。從村民和侍女們的華爾滋開始。

　　「俊夫，儘可能切到中間。對，再多靠中央半步。」

　　梶田的聲音響徹全場。就算是最後一次排練，他也絲毫不鬆懈。

　　國王、皇后，以及四名向公主求婚的王子出場。接著就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奧蘿拉公主現身。由高柳亞希子飾演。首先是公主和求婚者分別共舞，公主在每一位王子的相擁下跳一段舞，然後收下他們贈與的玫瑰花，這段場景就是著名的〈玫瑰慢板〉。最後則是公主的獨舞。

　　「亞希子，這邊頸子要早點挺出來。阿智，你站到那個位置觀眾看不見啦，要出來到最前面！」

　　主角的動作當然得一一確認，就連旁邊襯托公主舞姿的配角，梶田也仔細提出要求。

　　化裝成老婆婆的卡拉波斯捧著藏有紡針的花束，接近踩著舞步的奧蘿拉公主，公主接下花束後，手指被刺到而當場倒下。所有人頓時陷入絕望，四名王子和卡拉波斯展開打鬥。就在一片愁雲慘霧的哀戚中，紫丁香精靈出現，她告訴眾人奧蘿拉公主只是沉睡後，便直接對城堡裡的眾人施法，讓所有人都睡著。

　　之後，紫丁香精靈將整座城堡都隱藏在森林裡，這部份就靠精采的舞台設備加上燈光師的功力了。

　　第一幕到此結束。在進入第二幕之前，舞者們在後台休息室稍歇。

　　「未緒，妳的狀況不錯哦，看起來身輕如燕。」

　　亞希子擦著汗水說道。她們倆共用一間休息室。

　　「謝謝。大概我跳的時候沒想太多。」

　　「這樣才好。」

　　「不過有些地方沒跟上旋律，也有跳得順的時候啦。」

　　未緒一邊說著，邊拿起手邊的原子筆輕敲桌面，反覆進行想像訓練。

　　「不要緊的，妳向來一到正式演出就表現得很好。」

　　亞希子伸手拿起化妝箱。

　　十分鐘的休息結束，第二幕隨即展開。第二幕直接從奧蘿拉公主沉睡後的一百年開始，拯救公主的德西耶王子出場。飾演王子的是紺野健彥，一開始的舞蹈就是王子在森林裡打獵，同時和隨從開心嬉鬧。接下來一行人出發，只留下王子獨自在原地。這時，紫丁香精靈出現，告訴王子有位美麗的公主。王子便在眾精靈的簇擁下，和奧蘿拉公主的幻影共舞。

　　「這兩個人共舞，簡直讓整個舞台都亮了起來。」

　　未緒在舞台旁欣賞著，扮成青鳥的柳生在旁邊低語。「我自認身高和演技都不輸給紺野，但就是少了那股強烈希望擄獲觀眾眼光的慾望。唉，這可能也跟天生的個性有關吧。」

　　還有生長環境嘍，柳生又笑著補充。

　　「但我覺得你比較適合青鳥這類角色，我說真的。」未緒說。

　　「我應該說謝謝嗎？」

　　然而，這時柳生的笑容卻倏地消失。「葉瑠子那丫頭，一定很期待這次的演出吧。沒能親眼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聽到他低聲喃喃，未緒卻不知該怎麼回應，只能望著舞台，不發一語。

　　舞台上進行到紫丁香精靈領著王子進入森林，一路上雖有卡拉波斯等人出現阻撓，但英勇的王子挺身奮戰，將眾人一一打倒，繼續往森林深處邁進，最後在城堡中找到沉睡的奧蘿拉公主。在王子的一吻下，奧蘿拉公主立刻甦醒，一旁的人們也從百年長眠中釋放，到此第二幕結束。

　　布幕垂下後，舞台上開始大幅變換佈景。梶田也從觀眾席跑上舞台，和舞台總監討論種種事宜。未緒和柳生等人回到休息室，紺野和亞希子則在走廊上一起做最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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