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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6

  波香死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十二月的某一天,加賀坐在雪鐵龍的副駕駛座上,凝望著今年冬天細細紛飛的初雪。

  「你好歹也穿套西裝來嘛。」三島亮子一邊調整著音響的音量說道。她一身純白禮服,加賀不懂那種禮服是甚麼款式,只覺得肯定是自己無法想像的高檔貨。而他還是一如平日穿著那件棒球外套,並不是想凸顯自我風格,他本來就只有這件外套。亮子撇著嘴笑了笑說:「不過也好,很像你的作風。」加賀不大喜歡她這表情。

  每年年底,本地都會舉辦劍道聯誼,但加賀即使受邀也從不出席,他認為這種聚會只是讓一些小有名氣的人聚在一起自我安慰罷了。對他而言,包含劍道在內的所有運動,正是由於絕大多數的無名選手在最底層奮戰才得以存續發展,如果忘了這個道理,還辦甚麼聯誼呢。

  然而,今年加賀由於贏得全國大賽冠軍,被視為重量級嘉賓,主辦單位透過警局道場的秋川邀請他,加賀也不得不出席。

  「我以為劍道家的聯誼都在高級日本料理店舉辦呢。」

  會場在一間五星級飯店,剛才亮子告訴他今天的宴會採無座位自助餐形式。

  「聽說現場還有招待小姐哦。」

  所以妳才穿那一身豪華禮服打算爭奇鬥艷嗎?——加賀這句話倒是識相地沒說出口。

  如果逮得到機會,加賀想趁今晚問亮子,她是如何打贏波香的。在加賀的推理中,亮子應該是透過某種手段讓波香在上場前喝下藥物,那麼問題就是下手途徑了。亮子當然不可能親自動手,肯定是命令某人行事。那個人是誰呢?

  不過若一味逼問,亮子勢必會否認到底,事情也只會不了了之;而且搞不好她因此有了戒心,就更難讓她露出馬腳了。有沒有甚麼方法能讓她自己坦承呢?加賀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前往會場的路上幾乎沒遇到紅燈,紅色雪鐵龍順利抵達這間五星級飯店門口,才剛停車,一名負責接待的男子立刻迎上前,露骨地對著三島亮子恭維了一番,看來三島集團的勢力也延伸到劍道界了。男子一臉諂媚地衝著亮子笑,面對加賀卻是充滿懷疑的視線。

  「這位是加賀恭一郎先生哦。」亮子的語氣難掩自豪,像在展示自己珍藏的珠寶——只不過這件珠寶稍嫌蓬頭垢面就是了。

  男子愣了一愣才對加賀的名字有反應,但眼神仍像是望著某種稀有動物。

  會場相當熱鬧,胸口別著緞帶的賓客三五成群高聲談笑,大概都在互相吹捧今日受邀出席的殊榮吧,加賀只是冷眼旁觀著。

  在這種場合,三島亮子依然擺出一副公主架勢,她只是站在定點,男人便一個接一個上前來打招呼,也難怪她會得意忘形了。來向她打招呼的,有的是學生,也有小腹微凸的中年男性。

  「你那場決賽真是可圈可點啊。」不少人和三島亮子打過招呼後,順便和加賀聊上幾句,眼前這名臉色蒼白的男子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個頭以劍道家來說算矮小的,「雙方都採取舉劍過頂對招,太精采了。」

  「謝謝。」

  這種人多半會多講幾句蠢話才離開。

  「不過如果是我就不會那麼做,我會採取霞構①,緊盯著對方的動作和移位。」

  ﹛①註:霞構是劍道中的握劍架式之一,劍尖指向對手右手的平端握劍,通常用於對付舉劍過頂。﹜

  聽到這種話,加賀通常會回一句:「是哦,那麼請您有機會與矢口對戰時就這麼做吧。」對方聽了當然覺得刺耳。或許因為如此,儘管加賀有著全國大賽冠軍的光環,靠近來打招呼的圈內人卻不多。

  「怎麼一臉不開心呢?」有人端著加水酒過來打招呼了,加賀第一次見這個人穿西裝,一時沒認出來,但那道眼神卻如平日一般銳利。

  「秋川先生好像很開心嘛。」

  「我和你一樣,在這種地方待不住,還是在道場比較放鬆。劍道是一種格鬥技,雖然沒必要互相仇視,不過像這樣和對手把酒言歡,實在和我的個性不合。」

  「我有同感。」

  加賀望向三島亮子。一名怎麼看都不像是練劍道的大胖子正一面拿手帕擦汗,一面衝著亮子堆笑。

  加賀把燻鮭魚塞進嘴裡,嘟囔著:「簡直像個大明星啊。」

  「她父親是三島集團的最高領導階層呀。那個對著她點頭哈腰的胖子是子公司的重要幹部,聽說他為了討好上司,尤其熱中公司的劍道社。那個人雖然是重要幹部,畢竟和三島家沒有親戚關係,甚麼時候被炒魷魚都不知道呢。你瞧,他走過來了。」

  加賀和秋川故意視而不見,但胖子還是擋在兩人面前。

  「哎呀呀,這不是去年的全國冠軍和今年的學生冠軍嗎!兩位站在一起,這景象真是壯觀啊!」加賀兩人沒理睬他,但胖子絲毫不以為意,從口袋掏出名片說:「這是我的名片,我現在算是敝公司劍道社的負責人啦。」

  哪來甚麼負責人啊。——加賀毫無興趣地瞥了名片一眼,胖子叫細田則夫,名字和體型實在很不搭。話說,這又是哪家公司啊……

  「光是我們地方上就有這麼多劍道好手,真是太幸運了。可能的話,很希望二位能蒞臨敝公司劍道社幫大家指導一下。當然,我不會虧待二位的,如果你們願意來露個臉,我們一定會好好答謝……啊!加賀先生!請留步啊……」

  加賀無視細田的長篇大論,大步橫越會場來到三島亮子身邊,好幾名學生正圍著她,聽她暢談全國大賽的戰績。加賀撥開人群,一把抓住亮子的手臂說:「妳來一下。」

  「很痛耶,你幹嘛啦。」她皺起眉看著加賀,卻迎上他銳利的視線,一時說不出話。

  「跟我來就對了,我有話要問妳。」加賀又拉了拉她的手臂。

  這時卻有人從旁阻攔,這位是K大的兒玉同學,「喂!放手啦,人家可是女生呢。」

  「我有話和她說,請你不要礙事。」

  「有話就在這兒說呀。」亮子說。

  「我是考慮到妳才這麼說的。那就看妳吧,是要在沒人的地方談,還是妳把這群跟班全趕到別的地方去。」

  「加賀!你不要太狂妄!」兒玉揪住加賀的衣襟,力道相當強勁,「有了點名氣就這麼囂張啊!」

  加賀回瞪他一眼,右手依然抓著亮子的手臂,對著兒玉說:「讓開。這兒沒你的事。」

  才看到兒玉那凶神惡煞的表情,下一秒加賀整個人往後方的餐桌飛去,雖然他左手迅速擋住兒玉朝臉部揮來的一拳,卻無法完全擋下力道。

  兒玉旋即撲上來。餐桌翻了,傳出餐具掉落的聲響、女人的尖叫以及男人的大聲怒喝。

  真不想這麼做啊——加賀心想。但他的拳頭仍猛揮個不停。

  §7

  「真是傻瓜。」沙都子看著加賀,眼神像是女老師望著惡作劇的小鬼頭。

  兩人在電車上,加賀拉起禦寒短外套的領子,整個臉埋在裡面。傷口雖已消腫,痕跡依舊明顯,因此他儘量不和他人有眼神接觸。

  「聽說你大打出手啊,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情勢所逼。」加賀說。臉頰一帶傳來陣陣疼痛。

  「很少看你那麼衝動。有甚麼原因,說來聽聽吧。」

  「……」

  還不到能說的時候。加賀想在腦中釐清一切之後再說出口,不過,真有釐清的一天嗎?

  「好自私哦,甚麼都不告訴我,只是拖著人家到處跑。」

  「我要去南澤老師家,問妳要不要一起去而已,是妳自己決定要跟來的,不是嗎?」

  「明明是你故弄玄虛,講得好像此行會查出甚麼重要關鍵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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