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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6

  在前往南澤家的電車上,沙都子打開了祥子的日記。第一頁的日期是今年元旦,第一行寫著:

  「第一目標:維持寫日記的習慣,絕不半途而廢,因為這本日記可是很貴的呢。」

  沙都子憶起祥子的淘氣表情。

  「祥子不是沒耐性才停筆的,所以她的目標算是達成了吧。」一旁看著日記的波香說道。

  「是啊……」沙都子含糊回應,接著嘩啦嘩啦地翻著日記,發現每頁至少會出現一次藤堂的名字,好比:

  「五月五日,下雨了。難得出來兜風全泡了湯,氣死人了,結果連續跑了好幾家咖啡店。

  和藤堂在『L』咖啡館聊天,他說他決定唸研究所了,好厲害!不過,他的指導老師是個叫甚麼來著的嚴格教授,看來前途多舛,加油吧!我告訴他我要去旅行社上班了,他居然說:『妳只要乖乖等我畢業,準備當個新娘就行了。』——聽了好高興。

  不過,我可是立志當職業婦女呢。」

  讀著這些文字,沙都子又更難過了,於是她像要甩開這種心情似地,直接翻到日記後段,那是祥子自殺前幾天的一篇日記,祥子那令人熟悉的圓潤筆跡寫著:

  「每天都好累。報告怎麼也寫不完,波香的鼾聲又吵死人,根本睡不著。而且我竟然長了濕疹,癢死了,真不好玩!」

  「這時候的祥子應該還沒甚麼特別的煩惱吧。」波香指著「鼾聲」兩字說道。

  「嗯,就像刑警所說,隔天祥子一定發生了甚麼事……,到底是甚麼呢?」

  「我看一下。」波香把日記拉了過去。

  「發現甚麼了嗎?」對面座位原本闔眼盤著胳膊的加賀半睜開眼問道。

  若生、華江、藤堂以及南澤雅子坐在較遠的座位上聊天。

  「還不清楚耶。」

  不知道加賀如何解讀這個回答,只見他點點頭後又閉上了眼。

  「有點怪。」快速翻著日記的波香低聲嘟囔:「奇怪了。」

  「怎麼了?」這次換沙都子從旁看著。日記翻到了八月八日。

  「或許是因為元旦發過誓吧,祥子真的每天寫日記耶,考試期間也沒中斷。可是,八月八日之後卻跳到八月十五日,中間空了六天沒寫。為甚麼呢?」

  「日記上沒提到原因嗎?」

  「沒有。」波香搖頭。

  沙都子把視線移回日記。的確不尋常。如果忙碌不是原因,那是甚麼使得祥子停筆?

  沙都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波香,八月八日那天,英文系是不是辦了甚麼活動?」

  「活動?暑假期間應該……」原本打算說「沒有」的波香把話吞了回去,接著慌忙從提包拿出一本藍色記事本,封面相當破舊,沙都子不禁納悶她到底用了幾年。

  「原來如此。」波香翻過記事本之後重重地點頭,「那天有講座旅行。」

  「果然。」沙都子歎了口氣。不出所料。

  「妳聽到了甚麼消息吧?」波香探詢的眼神望著沙都子。

  「嗯,其實……」沙都子壓低音量不讓加賀聽到,她告訴波香前幾天在研究室裡聽到的事,就是祥子此趟旅行和一些當地男孩出去玩樂的傳聞。

  聽著聽著,波香不悅地皺起眉頭,「這謠言我也聽過,我們研究室愛玩的女生還挺多的,不過我沒想到祥子也是當中一個。」

  「真搞不懂……」

  「是啊,不過……」波香的手指彈了一下日記,「我有預感事實會讓人覺得很空虛。」

  「波香,其實祥子葬禮時我就一直在想……」

  「那種氣氛不大適合思考事情吧。」

  「我想……不能向男友吐露的秘密,只有一種。」

  波香故意咳了一聲,「妳是說……那種關係?」

  「嗯,那種關係。」

  波香沉吟著,接著煩躁地抓亂了一頭長髮,「妳的意思是,祥子在那次旅行中和陌生男子發生過甚麼事了?」

  「我也不願意那麼想……」

  「譬如說,強暴。」

  「有可能。反正一定有個原因使得她那幾天無法持續寫日記。」

  「而那個原因和她的自殺有關,是嗎……」波香沉吟著閉上了眼。

  ***

  南澤雅子的住屋是相當有歷史的世族宅邸,從車輛川流不息的大馬路拐入,沿著鋪石坡道往上走約五十公尺,便來到這棟木造房舍。或許是緩彎的坡道造成的錯覺,屋子的正面乍看比實際寬,再加上玄關旁有道格子門,整棟宅邸宛如古裝劇的佈景,唯一殺風景之處就是大門正前方豎立著水泥電線桿。

  從坡道盡頭走至玄關前這段路地勢較低,一行人跟著雅子進到屋裡,門楣相當矮,加賀和若生這些高個子必須彎腰才進得去。

  一進玄關,映入眼簾的是一方泥土地空間,沙都子覺得屋內原本寂靜的氣氛頓時被進屋的一行人給攪亂了。

  每次她們幾個女孩子來訪,老師一定是將她們帶進最裡面那間五坪大的房間,旁邊有道緣廊,望出去便是種滿花木的庭院。不知為何,任何人只要來到這兒都會端正地跪坐。

  在雅子準備茶具的這段時間裡,六人都茫然地望著庭院。

  「上次來的時候是春天吧,記得那棵樹還開著白花呢。」加賀站在緣廊上,指著一株矮樹說道。

  「那是吊鐘花吧。」波香說:「花朵有點像鈴蘭,屬於落葉木,不過現在季節未到,樹葉還沒變色呢。」

  「波香懂的還真多,是老師告訴妳的嗎?」若生問。

  只見波香毫無表情地回答:「不,是祥子告訴我的。」

  南澤雅子端來茶具,六人在她對面排排坐了下來。由於大家一起泡過許多次茶,座次也自然固定了。波香總是坐在首位,其次是沙都子。

  沙都子目不轉睛看著雅子的手勢,老師的動作是那麼地流暢,沒有任何猶豫或多餘的舉動,而悄聲刷動茶筅①的動作也宛如機器般確實無誤。

  ﹛①註:茶筅:圓筒竹刷,將竹切成細刷所製成,沏茶時用於攪拌。﹜

  端起沉甸甸的茶碗,看得見碗底有深綠色的沉澱,將茶連同那比串珠還細的泡沫一起喝完再默默地擺回茶碗,此乃「裏千家」①流派的茶道禮法。

  ﹛①註:「裏千家」,日本抹茶道最大流派,由茶道始祖千利休居士(1522~1591)所創,講求「和、敬、清、寂」精神,與其後世所創「表千家」、「武者小路千家」並列日本茶道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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