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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大阪的店就要開幕了吧,準備得怎麼樣?」

  「有好多事情無法照計畫進行,頭痛得很呢,就算三頭六臂也不夠用。我等會兒就要為了這件事去開會了。」

  「是嗎,真是辛苦啊。」一成朝向她身邊的少女,「美佳呢?妳好不好?」

  少女笑著點頭,她給笹垣一種單薄的印象。他曾聽一成說她不肯接納雪穗,但就他所見,卻沒有那種氣氛,因而有些意外。

  「我想順便幫美佳找聖誕節穿的衣服。」雪穗說。

  「原來如此,真好。」

  「一成先生,這一位是?」雪穗的視線朝向笹垣。

  「他是我們公司的廠商。」一成流利地說。

  「妳好。」笹垣低頭打招呼。抬起頭時,眼睛和雪穗對個正著。

  這是時隔十九年的對峙。當然,笹垣已看過好幾次長大成人的她,但從未像這樣面對面。他想起在大阪那棟老公寓第一次見面的情況,那時的女孩就在眼前,有著一雙和那時相同的眼睛。

  妳還記得嗎?西本雪穗小姐——笹垣在心中對她說。我可是追了妳十九年,連做夢都會夢到。但是妳一定不記得我了吧?像我這種老頭子,只不過是被妳騙得團團轉的蠢人當中的一個。

  雪穗嫣然一笑,「是來自大阪的嗎?」

  真是出奇不意,大概是從口音裡認出來的。「呃,是的。」笹垣有些狼狽地回答。

  「是嗎,果然沒猜錯。這次我要在心齋橋開店,請您務必蒞臨指教。」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明信片,是開幕的邀請函。

  「既然這樣,我問問親戚要不要去。」笹垣說。

  「真令人懷念,」雪穗說完,凝視著他,「讓我想起以前的事。」她的表情裡沒有笑意,那是凝視著遠方的眼神。

  她的臉上突然間露出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邊,好像是不滿意昨天高爾夫球的成績,正在加緊練習呢。」這話是對一成說的。

  「那好,我不會耽誤他太多時間的。」

  「哪裡,請慢慢坐。」雪穗向美佳點點頭,邁開腳步。笹垣和一成讓路給她們倆。

  目送著雪穗的背影,笹垣暗想,那女人可能記得自己。

  正如雪穗所說的,康晴正在南側庭院裡打高爾夫球。看到一成靠近,便放下球桿,以笑容迎接。從他的表情,感覺不出他把堂弟趕到子公司的冷漠無情。

  然而,一成一介紹笹垣,康晴臉上立刻出現警戒的神色。

  「大阪的退休刑警?哦。」他盯著笹垣直看。

  「因為有些事,無論如何都想讓康晴哥知道。」

  聽一成這麼說,康晴的臉上笑容全失,指著室內說,「那就到屋裡說吧。」

  「不了,在這裡就好。今天天氣還算暖和,話說完我們馬上就走。」

  「要在這裡說嗎?」康晴來回看著他們兩人,然後點點頭,「好吧,我叫阿妙端點熱飲來。」

  庭院裡有一張白色餐桌和四張椅子。或許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裡,他們一家人會在這裡享受英式下午茶。喝著女傭端來的奶茶,笹垣想像著幸福家庭的畫面。

  然而他們三人會晤的這個場面並沒有成為和樂融融的午茶時光。因為一成一開始說話,康晴的臉色便愈來愈難看。

  一成所說的是關於雪穗的事情。笹垣和一成討論、整理出來種種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當然也出現好幾次。

  然而一切正如預期,話說到一半,康晴便激憤不已,他拍了桌子站起來,「無聊!簡直是放屁!」

  「康晴哥,你先聽完再說。」

  「不用聽也知道,我沒時間陪你們胡說八道。你有時間做這種無聊事,不如想想要怎麼整頓你那家公司!」

  「這件事我也有情報,」一成也站起來,朝著康晴的背影說,「我找到陷害我的歹徒了。」

  康晴轉過身來,嘴角都歪了,「你該不會說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你應該知道篠塚藥品的網路被駭客入侵了吧?那個駭客就是透過帝都大學附屬醫院的電腦進來的。那家醫院有個藥劑師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他就是我們剛才提過好幾次的桐原亮司。」

  一成的話,讓康晴的眼睛睜得老大。或許是一時間說不出話,半張著嘴一動也不動。

  「這是真的。」笹垣在一旁說,「那個藥劑師認出來了,的確是桐原亮司沒錯。」

  康晴似乎說了些什麼,無關——笹垣耳裡聽到的是這兩個字。

  笹垣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可以請你看一下這個嗎?」

  「這是什麼?哪裡的照片?」

  「剛才一成先生說明的,將近二十年前發生命案的大樓,就在大阪。那個藥劑師和桐原亮司到大阪去的時候拍的。」

  「那又怎麼樣?」

  「我問她他們去大阪的日期,是去年的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這三天。這是什麼日子,您當然還記得吧?」

  康晴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來,但他的確想起來了。低低的一聲「啊」,便足以說明。

  「是的。」笹垣說,「九月十九日是唐澤禮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會為什麼突然停止呼吸,連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議。」

  「胡說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一成,帶著這個腦筋不正常的老頭子,趕快給我滾。從今以後,要是敢再提起這種事,就不要想再回我們公司。我告訴你,你老子已經不是我們公司的董事了!」

  接著,他撿起滾落在腳邊的高爾夫球,向網子猛力一扔。那顆球打在架起網子的鐵柱上,大力反彈,然後撞到排在露台上的盆栽,發出東西破掉的聲響。但是他看也不看,便從露台上走進屋裡,「唰」的一聲關上玻璃門。

  一成嘆了一口氣,看著笹垣苦笑,「有一半跟我們預期的一樣。」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愛著唐澤雪穗吧,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我堂哥現在是氣昏了頭,等他冷靜下來,應該會好好思考我們的話的。我們只有等了。」

  「但願真的會有那一刻。」

  兩人正準備打道回府時,女傭趕過來了,「發生了什麼事嗎?我聽到很大的聲音。」

  「是康晴哥丟的高爾夫球,不知道打到什麼了。」

  「咦!有沒有受傷?」

  「受傷的是盆栽,人倒沒事。」

  女傭嘴裡喊著「哎呀呀呀」,邊看並排的盆栽。

  「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她的仙人掌?」

  「是夫人從大阪帶回來的,啊——花盆整個破掉了。」

  一成走到女傭身邊查看,「她的興趣是栽培仙人掌?」

  「不是的,聽說是夫人去世的母親的興趣。」

  「聽妳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的確是。我在她母親的葬禮時聽她說過。」

  一成再度準備離開時,女傭驚呼了一聲,「哎呀!」

  「怎麼了?」一成問。

  女傭從破掉的盆栽中撿起一樣東西,「裡面有這種東西。」

  一成看了看她手裡的東西,「是玻璃,應該是太陽眼鏡的鏡片吧。」

  「好像是,大概是本來就混在土裡的。」女傭偏著頭,但仍把東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怎麼了?」笹垣也有點好奇,走近他們。

  「沒什麼,盆栽的土裡有玻璃碎片。」一成指著破掉的盆栽說。

  笹垣朝那邊看,扁平的玻璃碎片停留在他眼中。看來的確是太陽眼鏡的鏡片,大約是從中破掉的,他小心拾起玻璃碎片。

  一眨眼過後,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幾段記憶復甦,目不暇給地交錯,很快地便形成一條路徑。

  「你說,仙人掌是從大阪拿來的?」他壓低聲音問。

  「是的,本來是在她母親家裡。」

  「那時候盆栽是放在院子裡嗎?」

  「是的,排在院子裡。笹垣先生,這有什麼不對嗎?」一成也察覺退休刑警的樣子有異。

  「這個……現在還不知道。」笹垣拿起玻璃鏡片對著陽光。

  鏡片呈現淺淺的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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