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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正晴向雪穗解釋卡帶可以作為電腦的外接儲存裝置。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件事深感興趣。

  「老師,可不可以讓我看看那卷卡帶?」

  「咦?妳要看卡帶?當然可以,可是看了也沒有用,因為那就是普通的卡帶,跟妳的一模一樣。」

  「有什麼關係,借我看看嘛。」

  「好吧。」

  雪穗大概以為電腦用品或多或少和普通卡帶有所不同吧。明知她會失望,下次上課時,正晴還是把卡帶從家裡帶過去了。

  「咦,真的是普通的卡帶呢。」她把記錄了程式的卡帶拿在手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不是說過了嗎?」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卡帶也有這種用途。謝謝老師。」雪穗把卡帶還給他,「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忘了帶走就糟了,最好現在馬上收進包包裡。」

  「是啊。」正晴認為她說的一點都沒錯,便離開房間,把卡帶收進放在一樓的包包。

  雪穗和程式的關係僅止於此。之後,她和正晴都沒有再提起「Submarine」。

  正晴並沒有告訴美濃部他們這段經過,因為沒有說的必要。他確定雪穗偷走程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應該說,打從一開始,他完全沒有列入考慮。

  當然,只要雪穗有那個意圖,那天是可以從運動背包裡偷偷取走卡帶。她只須假裝上洗手間,溜到一樓就行了。

  但是她拿了之後又能怎麼樣?光偷出來是沒有用的。如果要瞞住他,必須在兩小時內複製卡帶,再把原本的卡帶放回背包才行。沒錯,只要有設備就辦得到。但是她家不可能有個人電腦,複製卡帶可不是拷貝OFF COURSE的錄音帶。

  假設她是犯人的確是一個有趣的幻想題材——想著想著,正晴不覺露出笑容。

  門正好在這時候打開了。

  「老師,什麼事那麼好笑?笑得那麼開心。」雪穗端著放有茶杯的托盤,笑著問他。

  「沒有,沒什麼。」正晴揮揮手,「好香啊。」

  「這是大吉嶺哦。」

  她把茶杯移到書桌上,他拿起了其中一杯。就在他啜了一口,放回書桌時,一時沒拿好,茶水灑在牛仔褲上。

  「哇!我怎麼這麼笨!」

  他急忙從口袋裡取出手帕,一張對摺的紙隨之掉落在地板上。

  「還好嗎?」雪穗擔心地問。

  「沒事,沒有怎麼樣。」

  「這個掉了。」說著,她把掉落在地板上的紙撿起來,在看到內容的那一剎那,她的一雙杏眼睜得更大了。

  「怎麼了?」

  雪穗把那張紙遞給正晴。上面寫著電話號碼和簡圖,還標示著田川不動產。原來正晴把生野店店主寫給內藤的便條紙直接塞進口袋裡。

  完了!他在心中暗自著急。

  「田川不動產,是在生野區的那家田川不動產嗎?」她問,表情有點僵硬。

  「不,不是生野區,是東成區。妳看,上面寫著深江橋。」正晴讓她看地圖。

  「不過我想那裡應該是生野區的田川不動產的分店或是姊妹店。那家店是一對父子開的,大概是兒子開的店吧。」

  雪穗的推理很準確。正晴一面注意不露出狼狽的神色,一面說,「這樣啊。」

  「老師,你怎麼會去那裡?去找房子?」

  「沒有,我只是陪朋友去而已。」

  「是嗎……」她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我想起一些特別的事。」

  「特別的事?」

  「以前我住的公寓,就是生野區的田川不動產管理的。我以前在生野區的大江住過。」

  「哦。」正晴迴避她的視線,伸手拿茶杯。

  「我母親去世的事,老師你知道嗎?我是說我生母。」她的聲音很平靜,聽起來比平常低。

  「沒有,我不知道。」他拿著茶杯搖頭。

  雪穗嫣然一笑,「老師,你真不會演戲。」

  「呃……」

  「我知道,上次我遲到的時候,老師和媽媽聊了很久,不是嗎?老師是那時候聽說的吧?」

  「呃,嗯,一點點啦。」他放下茶杯,搔搔頭。

  這次換雪穗拿起茶杯。她喝了兩、三口紅茶後,呼地吐了一口長氣。

  「五月二十二日,」她說,「那是我媽媽去世的日子,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正晴默默點頭,他也只能點頭。

  「那天天氣有點涼,我穿著媽媽為我織的開襟毛衣上學。那件毛衣,我現在還留著。」

  她的視線望向五斗櫃,那裡面多半收納了充滿心酸回憶的物品吧。

  「妳一定嚇壞了。」正晴說。他認為應該說些什麼,但是話才一出口,他就後悔幹什麼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好像在做夢,當然,是噩夢。」雪穗不自然地笑了,然後又恢復原本悲傷的表情,「那天學校放學後,我跟朋友一起玩,比較晚回家。如果我沒有去玩的話,也許可以早一個小時回家。」

  正晴明白她話裡的含意,那一個小時意義重大。

  「如果我早一個小時回家的話……」雪穗咬了一下下唇繼續說,「這樣的話,媽媽可能就不會死了。一想到這裡……」

  正晴一動也不動,聽著她的聲音轉成哭聲。他想掏手帕,卻不知何時掏才好。

  「有時候,我覺得媽媽等於是我害死的。」她說。

  「這種想法是不對的,妳又不是明知道狀況,故意不回家。」

  「我不是這個意思。媽媽為了不讓我過苦日子,吃了很多苦。那天也累得筋疲力盡,才會出事。如果我更懂事一點,不讓媽媽吃苦,就不會發生那麼悲慘的事了。」

  正晴屏著呼吸,看著大滴的淚水從她雪白的臉頰上滑落。他恨不得緊緊抱住她,但當然不能這麼做。

  我這笨蛋!正晴在心裡痛罵自己。事實上,從房仲那裡聽說事件經過後,他腦海裡潛藏著一個非常可怕的想像。

  在他的想像裡,真相應該不是自殺。

  服用過量的感冒藥空藥袋,杯裝清酒,窗戶不合常理地緊閉,這些都解釋為自殺才合理。而與這個結論相悖的,只有澆熄瓦斯的鍋子。

  然而警察說,那只鍋子雖然澆熄了爐火,四周卻不怎麼髒。

  正晴研判實際上是自殺,但有人把鍋子裡的味噌湯潑出來,把現場佈置成意外。

  這個人除了雪穗,不可能有別人。而她會針對感冒藥和酒的疑點加以解釋,也就說得通了。

  那麼她為什麼要將自殺佈置成意外?應該是為了世人的眼光。考慮到往後的人生,母親自殺身亡,只會造成負面影響。

  只是這個想像撇不開一個可怕的疑問。

  那便是——雪穗最初發現事情時,她母親已然氣絕,或者尚有一線生機?

  田川說,聽說只要提早三十分鐘發現,便能撿回一命。

  當時,雪穗有唐澤禮子這位可以依靠的人物。或許,雪穗早已在與唐澤禮子的往來中,感覺出萬一親生母親發生意外,這位高雅的婦人可能會收養她。這麼一來,當雪穗發現西本文代處於瀕死狀態,她會採取什麼行動?

  這正是這個想像最可怕之處。正晴也因思及至此,沒有繼續推理下去,但是這個想法一直揮之不去也是事實。

  現在看著她的眼淚,正晴深深感覺到自己的居心是多麼卑鄙。這女孩怎麼可能那麼做?

  「這不能怪妳。妳再說這種話,天國的媽媽也會傷心的。」

  「那時候要是我帶著鑰匙就好了。那我就不用去找房仲,可以早點發現了。」

  「運氣真是不好。」

  「所以我現在一定會把家裡的鑰匙帶在身上。看,就像這樣。」

  雪穗站起來,從掛在衣架的制服口袋裡,拿出鑰匙給正晴看。

  「好舊的鑰匙圈。」正晴看了之後說。

  「是呀。這個那時候也串了家裡的鑰匙。可是偏偏就在那一天,我放在家裡忘了帶。」說著,她把鑰匙歸回原位。

  這時候,鑰匙圈上的小鈴鐺發出了「叮鈴」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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