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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2

  就寢前寫日記,是川島江利子多年來的習慣。她打從升上小學五年級開始寫,前前後後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還有好幾個習慣,例如上學前為院子裡的樹木澆水,星期日早上打掃房間等等。

  不需要寫什麼戲劇性的大事,平鋪直敘也無妨,這是江利子五年來學會的寫日記要領。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無不可。

  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寫,因為放學後,她到唐澤雪穗家了。

  她和雪穗中學三年級才同班,不過她早在一年級就知道雪穗這個人了。

  聰慧的五官,高雅而無懈可擊的舉止。從她身上,江利子感覺到一些自己與周遭朋友欠缺的東西,這種感覺可以稱為憧憬。江利子一直想著,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和她成為朋友。

  「妳願意和我當朋友嗎?」

  對此,唐澤雪穗沒有絲毫驚異的模樣,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妳不嫌棄的話當然可以。」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對一個突然和她搭話的人,唐澤盡可能地展現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對方不搭理的江利子,對這個微笑甚至感到激動。

  「我是川島江利子。」

  「我是唐澤雪穗。」她緩緩說出姓名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對自己所說的話確認似地點頭,是唐澤的習慣,這一點江利子是稍後才知道的。

  唐澤雪穗是一個比江利子私下愛慕想像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於感性,江利子覺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對許多事物便會有全新的體認。而且雪穗具有天生的才能,能讓談話非常愉快。和她說話,甚至會覺得自己也變得能言善道。江利子經常忘記唐澤與自己同齡,在日記裡經常以「女性」來形容她。

  江利子為擁有這麼出色的朋友感到驕傲,想和她成為朋友的同學當然不在少數,她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人。這時候,江利子不免有些嫉妒,覺得好像自己的寶貝被搶走了。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過於附近國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簡直像追逐偶像似地在她身邊出沒。前幾天上體育課時,就有男生爬到鐵絲網上偷看。他們一看到雪穗,嘴裡就不乾不淨起來,幾乎毫無例外。

  今天也是,放學時有人躲在卡車載貨台上偷拍雪穗。雖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個滿面痘痘、一臉不健康的男生,顯然是那種滿腦子下流妄想的類型。一想到他可能會拿雪穗的照片來當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噁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

  「不用理他們,反正他們要不了多久就會膩了。」

  然後彷彿故意要做給那個男生看似的,雪穗撥了一下頭髮。那個男生急忙拿起相機的樣子,江利子都看在眼裡。

  「可是妳不覺得不舒服嗎?沒徵求妳的同意就亂拍。」

  「是不舒服啊,不過要是生氣去抗議,還得跟他們打交道,那才更討厭。」

  「是沒錯。」

  「所以不要理他們就好了。」

  雪穗直視前方,從那輛卡車前經過。江利子緊跟在她身旁,想盡量妨礙那個男生偷拍。

  江利子便是隨後說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為雪穗說前幾天向她借的書忘了帶,問她要不要去家裡。書還不還無所謂,但她不想錯過造訪雪穗房間的機會,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上了公車,在第五個站牌下車後走了一、兩分鐘。唐澤雪穗的家位在幽靜的住宅區。房子本身不算大,卻是一棟高雅的日式房屋,有座小巧精緻的庭院。

  雪穗和母親兩個人住在這裡。來到起居室,她母親出來了。但是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個長相和身段都很有氣質、和這個家極為相配的人,但是年齡看起來足以當她們的祖母。而這個印象,並非來自於她身上顏色素雅的和服。

  江利子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傳聞,與雪穗的身世有關。

  「慢慢坐。」雪穗的母親以安詳的口吻說了這句話,便離開起居室。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體弱多病的印象。

  「妳媽媽看起來好溫柔哦。」只剩下她們倆時,江利子說。

  「嗯,很溫柔呀。」

  「妳家門口掛了 千家①的牌子呢!妳媽媽在教茶道嗎?」

  ﹛① 裏千家是日本抹茶道流派之一,自千利休(1522~1591)創千家茶道,至其孫宗旦後分為三家,有裏千家、表千家與武者小路千家。﹜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還有,應該也教日本琴吧。」

  「好厲害哦!」江利子身子後仰,驚訝地說,「真是女超人!這樣的話,那些妳都會嘍?」

  「我是跟著媽媽學茶道和花道。」

  「哇啊!好好喔!可以上免費的新娘學校!」

  「可是相當嚴格哦。」雪穗說著,在母親泡的紅茶裡加了牛奶,啜飲一口。

  江利子也依樣畫葫蘆。紅茶的味道好香,她想這一定不是茶包沖泡的。

  「對了,江利子。」雪穗那雙大眼睛定定地凝視她,「妳聽說那件事了嗎?」

  「那件事?」

  「就是關於我小學時的事。」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江利子慌了手腳,「啊,呃……」

  雪穗微微一笑,「妳果然聽說了。」

  「不是的,其實不是那樣,我只是稍微聽到有人在傳……」

  「不用隱瞞,不用擔心我。」

  聽她這麼說,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視下,她無法說謊。

  「是不是傳得很凶?」她問。

  「我想還好,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講的那個同學也這麼說。」

  「可是既然會出現這種對話,表示已經傳到某種程度了。」

  雪穗道出重點,讓江利子無話可說。

  「那……」雪穗手放在江利子膝上,「妳聽到的是什麼內容?」

  「內容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很無聊。」

  「說我以前很窮,住在大江一棟髒兮兮的公寓裡?」

  江利子陷入沉默。

  雪穗進一步問道,「說我親生母親死得很不尋常?」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頭來,「我一點都不相信!」

  或許是她拚命辯解的口氣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這麼拚命否認,再說,那些話也不全是假的。」

  「咦?」江利子輕呼一聲,轉頭看向好友,「真的嗎?」

  「我是養女,上中學時才搬來這裡。剛才的媽媽並不是我的親生母親。」雪穗的語氣很自然,沒有故作堅強的樣子,彷彿毫不在意一般。

  「這樣啊。」

  「我住過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窮也是真的,因為我爸爸很早就死了。還有另一件事,我母親死得很不尋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六年級時發生的事。」

  「死得很不尋常是說……」

  「瓦斯中毒。」雪穗說,「是意外過世的。不過曾經被懷疑是自殺,因為我家實在很窮。」

  「原來是這樣啊。」

  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祕密的樣子。當然,這一定是她體貼的習性,不想讓朋友尷尬為難。

  「現在的媽媽是我爸爸的親戚,我以前偶爾會自己來玩,她很疼我。當我變成孤兒,她覺得我很可憐,立刻收養我。她自己獨居好像也很寂寞。」

  「原來是這樣啊,妳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還好,不過我認為我很幸運,因為我本來會進育幼院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同情的話差點就脫口而出,江利子把話吞了回去。她覺得,這時候不管說什麼,只會讓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吃過的苦,一定不是無憂無慮地長大的自己所能體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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