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變身 | 上頁 下頁
四六


  牧田離開後,「您有這麼好的音感竟然沒接觸音樂,真是暴殄天物呀。」嵯峨說:「您真的從沒學過任何樂器嗎?」

  「呃……」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從來沒人說我的音感好,小學時音樂課有一項聽和音分辨出幾個音的考試,記得我當時完全聽不懂,作答時都靠瞎猜。讓我比較訝異的是,那台鋼琴走音成這樣,嵯峨和直子居然都聽不出來。

  就在我思索著這些事時,嵯峨的女兒典子來到客廳,一頭長髮紮成馬尾,站在門口恭敬地行了一禮,「您好。」

  「喔,妳好呀。」我也起身擠出笑容。但一看到典子的臉,瞬間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襲來,我雙腿一軟,伸手撐著地板。

  「怎麼了?」

  「身體不舒服嗎?」

  「沒甚麼。只是突然站起來有點頭暈,不要緊的。」我坐回沙發上,但自己也很清楚我此刻應該是臉色慘白。

  「稍微躺一下比較好吧?」

  「不用了,真的沒事。」我深呼吸兩、三回之後,對嵯峨點點頭。

  「頭暈嗎?」直子悄聲問我。我回她說沒事。

  不久後,嵯峨太太來喚我們去飯廳吃晚餐。餐桌鋪著白色桌巾,好像來到一間正式的餐廳似的,而嵯峨太太的手藝也沒話說,無論來的是甚麼樣的賓客,相信都不會失了面子。

  「看您身體康復,我們就放心了。在您平安出院之前,我們可是擔心得不得了呢。」嵯峨太太邊說邊往我的杯子斟葡萄酒。

  「謝謝你們的關心。」

  「不不,您別掛心這種事。噯,都怪妳說錯話啦,擔心人家是我們自己的事,不必講給成瀨先生知道。」嵯峨出言責備,他太太趕緊道歉:「啊,抱歉抱歉,是我說錯話了。」

  我用餐時頻頻提醒自己別喝過頭,葡萄酒的酒精含量也不少,難保我不會又突然出現失控的行徑。

  無意間,我感覺到一股視線,抬眼一看,發現典子一口飯也沒吃,只顧盯著我,睜得大大的雙眼就像洋娃娃的眼睛。

  「怎麼啦,典子?」嵯峨也察覺到了,開口問女兒。

  「這個叔叔……」典子說:「不是上次見到的那個叔叔。」

  餐桌旁登時籠罩在尷尬的氣氛中,所有人面面相覷。嵯峨太太笑著對典子說:「妳在說甚麼呀,我們不是一起去醫院打過招呼嗎?妳忘啦?」

  「不是。」小女孩搖搖頭,「不是上次那個叔叔。」

  我覺得口乾舌燥,小孩子的直覺果然很敏銳。

  「叔叔只是身體康復之後,給人感覺不太一樣而已,跟我們之前在醫院看到的是同一個人哦。來,妳仔細看看。」不懂得小孩子感受能力的嵯峨,努力想彌補女兒的失言,一旁的太太也露出圓場的笑容。只有直子甚麼話也沒說,低頭看著下方。

  「妳說的沒錯,不是同一個人哦。」我對典子說:「上次那個人是叔叔的弟弟,叔叔有雙胞胎兄弟。」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看吧,我就知道。」邊說邊輕戳她爸爸的側腹。嵯峨一臉困惑地看向我,我卻沒再說甚麼了。

  用餐時,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主要是嵯峨太太和直子在聊天,嵯峨在一旁插話,至於我則從頭到尾扮演聆聽的角色。

  「典子,妳的鋼琴彈得真棒耶。」直子發現小女孩開始覺得無聊,便找她聊了起來。典子一聽,笑得露出了眼睛下方的淚窩,「嗯,我最喜歡彈鋼琴了。」

  「妳要不要彈首曲子給叔叔聽?」我喝著飯後的咖啡,一邊問她。

  「好啊,叔叔想聽甚麼?」典子從椅子跳下來問。

  「乖乖吃完飯再說。」嵯峨太太唸了典子,小女孩的盤裏還剩下不少食物。

  「可是我已經飽了嘛,不吃了。」

  「人家叔叔也還在喝咖啡呀。」

  「沒關係的,我喝完了。」我一口氣喝完咖啡,推開椅子起身,「謝謝招待。典子,妳要彈琴給叔叔聽嗎?」

  「好,跟我來。」典子拔腿往前跑,我緊跟在後。

  鋼琴擺在上樓後的第一個房間裏,小花圖案的壁紙,感覺就是個小女孩的房間,大概是嵯峨太太的品味吧。

  「要彈甚麼呢?」典子啪啦啪啦翻著琴譜問我。我告訴她彈甚麼都好,她便翻到某一頁說,那就彈正在練習的曲子吧。

  彈奏起這首曲子,小女孩的技巧完全稱不上熟練,不但彈錯好幾個音,很多地方聽起來都怪怪的,加上我剛才就察覺鋼琴本身音不準,但是,琴音似乎依舊滲進我的腦子裏。為甚麼會這樣打動我的心呢?連我自己也搞不懂。就像上次在酒吧抓狂時,我也不懂自己為甚麼會被中年琴師演奏的琴音深深吸引,是一樣的情形。

  我凝視著典子一雙小手在鍵盤上飛舞,白色琴鍵看起來彷彿在水面搖曳。

  不公平。——我看著典子的側臉,腦中浮現這三個字。世界上充斥著不公平。這個小女孩應該終其一生都與「貧窮」這個詞沾不上邊吧。她的腦子裏肯定壓根不曉得,世界上有一群人拚死拚活工作一輩子,也沒能力蓋一棟房子,但是她對這種不公平也不會抱有任何疑問,反正即使沒有一丁點兒才華,她還是有機會練鋼琴。

  我看到典子白皙的頸子。即便是天經地義似地握有幸福的這個小丫頭,一樣能讓她嘗嘗突如其來的不幸遭遇。我察覺自己的十指宛如熱身般開始蠢動。

  就在這時,我的眼前忽然變得一片矇矓。先是輕微暈眩,然後很想嘔吐,感覺整間房子都在搖晃,琴音漸漸遠離。是典子在彈嗎?不,不是典子,這陣琴音是從更遙遠的記憶中傳來的。

  有人搖晃著我的肩。我抬起頭,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跪著,上身趴在鋼琴上。

  「怎麼了?」我轉過頭,看到直子的手搭在我肩上。嵯峨則是一臉擔憂地站在直子身後。典子躲在他身邊,眼神畏怯地看著我。

  「您不要緊吧?」嵯峨憂心問道。

  「沒事,只是頭有點暈。」

  「您剛才也是這樣呢,是不是太累了?」

  「呃,看樣子是有點累……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這樣也好。我送您吧。」

  「真不好意思。」我站起來賠了個禮。典子從嵯峨身後探出小臉對我說:「下次再來玩哦。」

  「嗯嗯,下次見。」我回了她。見直子臉上滿是不安,我對她使了個眼色,要她有甚麼事待會兒再說。

  在回程的車上,嵯峨頻頻問我身體的狀況,我不知道回他多少次說我已經沒事了。

  「倒是我方才嚇到典子了,請轉告她說我很抱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