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變身 | 上頁 下頁
三六


  那個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喊我的是班上一名叫蒲生的男孩,他是全五年級體形最高大的學生,總是要當孩子王才甘心。叫我的居然是蒲生,我有不好的預感,這下肯定沒好事。

  蒲生問我,你最喜歡的球隊是哪一支?我回答巨人隊。他說,有你這種蠢蛋支持,巨人會變弱啦,你去當別隊的球迷。哪有這樣,喜歡就是喜歡,我有甚麼辦法,我說完之後,他馬上賞我一巴掌說你這小子居然還頂嘴。

  好!決定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大洋鯨隊①的球迷!蒲生這麼說。因為當時吊車尾的是鯨隊。每次哪個球隊墊底,他就命令我當那一隊的球迷,而要是那個球隊一輸球,隔天他就會逼我在大家面前跳舞謝罪;而要是巨人隊輸給最後一名的球隊時,他就會把我當出氣筒,對我拳打腳踢。

  ﹛①註:二〇一二年隊名更改為「橫濱 DeNA 海灣之星隊」。﹜

  我對家人從沒坦誠自己在學校被欺負的事,因為說了就會挨爸爸罵。爸爸經常在盛怒之下脫口而出:像你這種膽小鬼,根本不是我的兒子!我每次聽到這句話都覺得很難過。

  爸爸連在家裏都坐在書桌前默默工作,他是個從不鬆懈的人,我總是看著他的背影。

  而那道背影逐漸變黑,然後突地轉過身朝向我,卻變成高二同班的一個男同學。這個人是籃球隊的主將,經常蹺課去咖啡廳抽菸,他對我說:欸,成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電影?我驚訝地反問:就我跟你兩個人?白癡啊。他說:要約高澤征子啦。

  一想到高澤征子,我的胸口就熱了起來。我們從中學就同校,她是我唯一的女性朋友,也是我崇拜的對象。她對我很親切,只要一講起書和繪畫,我們可以聊上三天三夜也聊不完。

  回過神時,我們三人來到了電影院門口,這裏就是約好碰面的地點。進戲院前,籃球隊主將在我耳邊悄聲說:你坐到離我們遠一點的位子啊。還有,看完電影之後就說你有事要先走。知道嗎?我雖然想反抗,卻甚麼也說不出口。

  我依照他的命令,找個離他們遠遠的位子坐下看電影。銀幕畫面是一名工廠廠長正在講電話,通話對象是某高輸出電源器廠商。這次下單的對象將由數家公司競標的價格來決定,廠長卻把其他公司的出價告訴了幾個跟自己「交情好」的特定業者,也就是說,他收了人家的賄賂。

  這時有個年輕人出現,來到講電話的廠長面前,遞出一份報告。報告上指出最近產品頻頻出問題的原因,就出在某家廠商的電源上,而那家廠商正是與廠長掛鈎的業者之一。廠長漲紅了臉,勃然大怒,抓起紅筆把報告上他看不順眼的部份槓掉,結果幾乎一整頁都讓他不高興,一張報告紙成了滿江紅。我抓起那張變成廢物的紙張,一瞬間那張廢紙變成報紙,上面刊著一篇女高中生自殺未遂案的報導——高中二年級的A子同學割腕自殺。報導中的A子同學就是高澤征子,自殺動機不明。但是根據不知來自哪裏的小道消息,那天看完電影回家的路上,那名籃球隊主將在公園裏對她施暴。征子不可能自己說出去,所以肯定是那個男的想跟同伴炫耀時說溜了嘴吧。征子出院後沒回學校,直接轉學到其他高中。而我自從留下不安的她自顧自離開那間電影院之後,我們也沒再見過面。

  報紙被我扔進焚化爐裏,頓時揚起火燄,火團中有個捕鼠籠,籠裏有隻老鼠,而那隻老鼠突然又變成籃球隊主將。我掐著他的脖子。我掐著蒲生的脖子。我掐著廠長的脖子,扔進了火燄裏。管他是誰,全都燒個精光最好——

  我聽見一道聲音,有人在叫我。

  成瀨先生,成瀨先生!

  我一睜開眼,刺眼的光線讓我又閉上了眼睛。「這樣不行。光線稍微調暗一點。」有人這麼說。我再次睜開眼,光國教授的瘦臉就在面前,他身後站著堂元博士,不知是甚麼時候進來的。

  「感覺怎麼樣?」光國教授問我。

  我以指尖按著眼頭,「有點昏,但是不要緊。」

  「睡著了嗎?」

  「嗯,好像睡了一下。然後……那是夢嗎?呃,想不太起來。」

  「不用勉強。今天就先到這裏吧。」光國教授靠著桌面的雙手十指交握,一旁擺著那支奇妙的光筆和膠布。

  膠布?

  記得剛才沒看見這樣東西呀,是用來做甚麼的?

  「你們有甚麼發現嗎?我的意思是,查出我內心潛在的是甚麼了嗎?」

  「不算有甚麼重大發現啦,畢竟今天只是第一次測驗。不好意思,我想還是不要對你解釋太多比較好,怕對於日後的測驗會產生不良影響。」

  「意思是還要繼續這個測驗嗎?」

  「可以的話,能夠繼續是最好了。我已經取得堂元博士的許可,再來只需要你的同意了。」

  「如果有需要就只能做了啊。不過我現在很累,頭也很痛。」

  「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吧。」在教授身後的堂元博士說。

  離開大學後,我恍恍惚惚踏上回家的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夢境的內容。那個心理學者到底做了甚麼?他真的能為我解開這個詭異症狀的謎團嗎?

  電車車廂內空空蕩蕩,我找個位子坐下,雙手放在膝上。這時,我發現雙手不太對勁,泛紅的手腕好像被甚麼東西用力扯過,摸了一下,感覺黏黏的。

  怎麼回事?

  我盯著好一會兒,驀地倒抽一口氣,我連忙拉起牛仔褲褲管檢視,不出所料!腳踝上也沾著同樣的黏著物。

  膠布!他們一定是用那個來固定我的手腳,為甚麼要這麼做?這代表,我當時曾經陷入讓他們必須這麼做的狀態。

  還有其他證據嗎?我試著檢查自己的身體,發現在左手肘內側有一處小割傷,我在到大學前並沒有這道傷口。

  還說沒有異常!——我心情黯淡地低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