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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13

  出院兩天後,我回到工作崗位。原本打算再休息一陣子的,但待在家裏也無事可做,而且媒體不停地打電話來,講的不外乎是邀約上電視、接受訪談,甚至有人問我要不要出書,「我又不是讓人看熱鬧的!」我忍著想大罵的心情一一婉拒了,精神上備受疲勞轟炸。

  於是我決定提前上班,但是今早醒來時很不舒服,又做了那個頭部中槍的夢。現在雖然已經不至於記憶模糊,但起床後好一會兒都覺得腦袋沉重,此外至今依舊沒好轉的是,我在這樣的早晨看向鏡子還是很緊張,總覺得映在鏡子裏的好像是陌生人。

  我在洗手台洗了臉,接著對著鏡子點點頭,告訴自己:這是我的臉。但老覺得哪裏不對勁,心裏很不安。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事。即使只有一剎那,我確實覺得小惠臉上的雀斑很礙眼。我怎麼可以這麼想呢!

  此外,她那句不經意的話,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如果把整個腦部換掉,會怎麼樣呢?那樣還是你嗎?」

  不是吧,那樣就不是我了。我不太懂那些複雜的道理,但是,此刻認為「我就是我」的這顆心,應該是由我的腦子來認定的吧?所以如果換成其他人的腦子,照理說我的這顆心也會隨之消失。

  那麼,如果一如這次的手術,只改變腦子的一部份,會變成怎樣呢?現在我的腦袋顯然和中槍前不是同一顆,既然這樣,這個腦袋所認定的心,能說和我先前擁有的是同一顆心嗎?

  愈來愈搞不懂了,而且還有點頭痛。

  我洗洗臉,再次看向鏡子。先別想這個問題了,這只會陷入詭異的悖論。我想一定能夠解釋清楚的。我自己最瞭解,我還是以前的我;和小惠肌膚相親的感覺也和從前一模一樣。

  把雀斑的事忘了吧。

  ***

  到了工廠,我先去跟組長打聲招呼,然後再和組長一起去向廠長及製造部部長報到。幾位上司看到我的反應都一樣,先是面露驚訝,然後一臉懷念地眯起眼睛,接下來以那種彷彿時時刻刻都在擔心我的語氣說話,但事實上這幾個人在我住院時,連關心探病的隻字片語都沒捎來過。

  跟一干人等打過招呼後,我和組長一起回到工作現場。穿過一道隔音門,各式各樣的噪音立刻湧上來。車床、鑽孔機的馬達聲,起重機上上下下的巨響,此外還有怪味,那是熔接機發出的瓦斯和金屬臭味,以及機械油的味道。

  我們工廠的主要業務是因應客戶要求進行各種工業機械的組裝和調整,工廠裏有幾百名作業員在工作,但我所屬的機械服務組包括組長只有十二個人。

  到了工作崗位,組長便把所有組員叫來。大家一發現是我回來了,立刻小跑步聚集上來。

  組長說話時,我一一看著大伙兒的臉。其實不過三個多月沒見,感覺卻好像變了很多,每一張臉都沒甚麼精神,缺乏士氣,就連經常挖苦我的前輩看上去也讓人覺得似乎生了病。

  我為自己長期休假一事向大家道歉,同時報告說我已經完全康復了,請大家不用擔心。所有人應該都知道我做了腦部移植,卻都刻意不去提起。

  上午時段,我負責支援葛西,目的在複習工作訣竅,工作內容則是修理及調整新型熔接機。我一開始還有點不太熟悉,但很快便想起了步驟。

  到了午休時間,我和葛西來到員工餐廳,一找到座位坐下,葛西就問我:「你覺得工廠裏的氣氛怎麼樣?」

  「是不差,但我有點失望。」我回答。

  「失望?甚麼意思?」

  「大家的士氣比我想像得還低落耶。可能是因為我先前離開過一陣子,感覺更深刻吧,我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只是依著慣性工作。自己以這種工作態度領薪水,也沒資格責怪上面的人涉及不法呀。」

  「真嚴格啊。」葛西似乎不怎麼高興,「這種話你可別在其他組員面前講哦。」

  「我不會刻意去說,不過被聽見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說的是事實。」

  葛西握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副好像看到甚麼令人不舒服的東西的神情。

  結束第一天的工作後,我先繞去書店逛了一下才回住處,小惠正穿著圍裙在家裏等我,屋內瀰漫著肉醬的香味。她聽到我去上班了,顯得有些驚訝。

  「看到你沒在家裏,害我好擔心。不是說好明天才開始上班嗎?」

  「嗯,我後來覺得早點開始比較好。」我沒說明詳情,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你買了甚麼書?可以看看嗎?」小惠眼尖看到我放在桌上的袋子,我還沒回答她就打開了袋子。「這是甚麼?不是講繪畫的啊?《機械結構學》、《最尖端的設計思想》……真難得耶,你竟然會買這種書。」

  「我好歹也是個工程師呀,必須隨時補充專業知識。」

  我嘴上這麼回答,但其實我繞去書店時,原先想買的是繪畫相關書籍,但當我心不在焉地晃來晃去,不知怎的在工程學相關的專業書籍區停下了腳步。書架上是大量的專業書籍和各類資料,我一看到,突然覺得胃部莫名地沉重;新資訊不斷問世,自己卻從沒想過要善加運用。

  回過神時,我已經拿了兩本書準備結賬。說來實在丟臉,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為了在工作上充實自我而買書。

  在排隊等結賬時,我瞄到前面一名男學生買的書,一本是教你如何不惹女生討厭的教戰手冊,另一本的書名則是《向父母A錢妙招》,兩本書不約而同在封面上都大大地寫著「漫畫圖解」。我心想,這個學生要到甚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蹉跎了寶貴的光陰呢?

  「永遠不會有那麼一天吧。」我對小惠說了那個學生的事,她面帶笑容回道,眼神卻很嚴肅,「我想這種人接下來也會一直抱著這樣的態度活下去。」

  「這種態度遲早會讓他們一敗塗地的。」

  「是呀,但是他們不會知道自己為甚麼一敗塗地,所以也不會覺得是因為從前浪費了學生時代的寶貴時間所造成的。」

  「這種敗類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或許是我的說法太偏激,小惠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吃完她為我做的義大利麵,我們準備來度過一段久違的作畫時光。擺好畫布之後,擔任模特兒的小惠問我:「要擺甚麼姿勢呢?」

  「嗯,我看看。」我從各個角度看著她的臉、她的全身,以往這麼做就會馬上有靈感的。

  「怎麼啦?想那麼久。」小惠把手肘撐在窗框上,有些納悶地笑著,因為她發現我不發一語愣在原地,而我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腦中遲遲沒浮現任何想法。和以前不一樣了,照理說小惠的每個小動作都會讓靈感像洪水一般湧向我呀?

  「欸,怎麼了嘛?」小惠可能也感到不安吧,眼中的笑意頓時消退。

  「嗯,沒甚麼。就保持這個姿勢吧。」我面對白色畫布開始構圖。從斜前方角度看到的小惠表情,是我早就畫慣的。

  但是,大概過了十分鐘我就停筆了。「今天先畫到這吧。」

  「不是才剛開始……?感覺不對嗎?」

  「沒那回事。我真的很想畫,而且也有靈感了,只是今天……怎麼說呢……有點累了。太久沒去工廠,大概精神上比較疲憊吧。」我對自己這番聽來只像胡扯的謊話感到不耐煩,想要敷衍過去又畫蛇添足地多講幾句,卻感覺都是藉口。

  「這樣啊……嗯,也難怪啦。」小惠應該察覺了我不自然的反應,但她沒有追究,「我去沖點熱飲吧?」

  「好啊。」我把畫具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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