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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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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日清晨,於直很早就在公寓門前等候,高潔是準時下的樓,但他仍有一些焦灼和迫不及待。 前幾天,他去看了莫北快要滿月的小兒子。關止比他顯得更有新鮮感,對著小嬰兒左看右看,再看看莫北,問道:「更像你老婆啊?哎,我問你啊,做彩超的時候是不是就能看出像誰了?我們下禮拜去做彩超。」 「彩超還能看出來這個?」於直也生出興趣。 莫北答他:「可以看到孩子大概的輪廓,像不像的,還是看不太出來。」 於直只是笑了笑,然後心情好幾天沒有平靜下來,他有點期待。不知道他的孩子大概的輪廓會是什麼樣子,這是他這些天來最大的念想。 于直將高潔送到醫院,停完車就一路疾步趕到婦產科的彩超室外,正巧電子叫號屏上出現了高潔的名字。 他走到高潔跟前,問:「我可以一起進去嗎?」他看著她,神情如同懇請的男孩,再也沒有張揚的逼迫和狡猾的算計,只是很單純的請求。 高潔遲疑了一下,說:「好。」 於直由懇請至雀躍,毫不掩飾的興奮由他的笑容透露給她。高潔不語,勒令自己不要多看,一路埋頭走進彩超室,於直只是靜靜地跟著。 彩超室內器械林立,充斥著消毒水冰涼的味道,有一點點冷。 但高潔不覺得,她看到了那個即將展示她創造的生命的屏幕就熱切起來,摸摸肚子,期待之心躍躍欲出。她在護士的指導下,躺到床上。 於直也不覺得,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躺下的高潔,從未有一刻如此緊張,從未有一刻如此期待。護士指示他坐在一邊的沙發上,但他還是站著。 做彩超的醫生走進來,拿起工具開始操作。 黑色的屏漸漸亮起,慢慢清晰。高潔同於直都全神貫注,只盯牢那一個小小的屏。她的世界在這時也就縮小到那個屏內。 那黑暗的屏裡開始有了個小小的影子,像黑暗裡的一束光,撕破黑暗,掙動著,光明便也愈來愈大。他們都看清楚了,小小的身體,小小的腦袋,四肢微動。醫生將鏡頭拉近,他們看得更加清楚,模糊的五官,清楚的神態,特別是那微微揚起的嘴角。 是這個樣子的,原來是這個樣子的。高潔心裡不停地想,幾乎喜悅地叫出來。 醫生介紹亦是解釋,引導新手父母認識他們創造的生命:「瞧,他像不像在微笑?應該是個快樂的寶寶。」 新手父母都怔怔望著屏幕,都在想:啊!這就是生命最原始的模樣,似靜亦動,無憂無慮,小小一方天地,就是全部世界。 高潔問醫生:「孩子們都是生來就會開心的嗎?」 醫生笑答:「為什麼不開心?如果不是來到人世,連開心是什麼都不知道。」她轉頭望望站在後面旁觀的新手父親,他老老實實站在那邊,被定海神針定住一樣,嘴角微微揚起,和模糊的屏幕上的孩子幾乎一模一樣,他的眼內有光閃動。這太正常了,對於見多識廣的醫生來說。她收起工具,提醒新手父母,「可以打印四張照片,到掛號的地方先付錢,然後回來拿照片。」 新手父親沒有動,也許備受衝擊,正在暈暈沉沉。然後他走向站起身的新手母親,停在她跟前張開雙臂,輕輕地、溫柔地擁抱住她。 高潔整個被於直的氣息籠住,耳畔就是他的心跳聲。從前耳鬢廝磨,聽他心音已久,但從未像現下這樣激越起伏,甚至驚心動魄。他們只是這樣相擁,誰都沒有說話,誰都小心翼翼,呵護著中間那個小希望。 高潔呆立在這瞬息的溫暖裡,好像一切都已冰釋,什麼都未發生,他們不過是世間最平凡的一對即將迎接新生命的小夫妻,如夢一樣。 曾幾何時,高潔睡在夢中,身輕如燕地走在坦途上,有個小小的女孩走在她前面,拖著她的手。她沒有看清楚小女孩的小面孔,但是看清楚了她後腦勺紮的百結辮。高潔意外地很安心,腳似踩在棉花團上,躍躍欲飛。她問小女孩:「你是誰?我們去哪裡?」 小女孩沒有回頭,嬌聲嗲氣說道:「我要媽媽,我要爸爸。」 然後高潔就醒過來。她在孕婦枕上靠一陣,打開壁燈,伸手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張相片,模糊的輪廓裡有熟悉的微笑,她看著亦微笑。 拉開的抽屜裡,還放著她同林雪簽的幾份協議,和她同於直的結婚證。 她的目光停在結婚證上。 在上午做完檢查以後,於直開車送她去工作室。她從後視鏡裡看到於直的笑,傻乎乎的,沒有克制。 他是真的在高興。 彩超檢查完畢後,於直又堅持陪同她去做了體重、肚圍、胎心、肝功能幾項檢查,像任何一個陪伴在孕婦身邊的丈夫一樣,按照醫生護士的指示,為懷孕的妻子打著下手,聽醫生解讀各項指數時會問出比較傻氣惹醫生煩的低級問題。最後他代她去取各項報告,還有至關重要的四張彩超照片。將照片遞給她時,他的目光忘形地鎖在照片上。她抽出一張遞回給他,他立刻拿出錢包,珍而重之地把照片夾進去。 他是她孩子的父親。高潔撫摸著肚子,他和她有一樣感同身受的喜悅,因為喜悅,他才親善,才軟和,才溫潤,才體貼。屬於血緣的力量,根本無法抗拒。高潔想,自己能夠理解於直發生的這些改變,和產生的這些情緒。 回家路上,高潔一直望著車窗外。此時晚春,即將進入初夏,道路兩旁樹木蔥郁,行過的高牆內有桃枝探出,芬芳點點。一條新生命,一條新路,她冀求的生命,會在一個新的季節誕生,然後就會告別舊的季節。 她想著,忍不住偷覷著駕駛位上的于直,於直還是笑著,也是情難自禁。她也情難自禁地偷偷瞧著他。於直突然抬頭從後視鏡裡含笑看向高潔,高潔迅速地移開目光。 鏡面映著的他溫柔的目光,她看到了,於是意亂了。她調整著差一點又脫軌的心緒,在內心再次申明她的決心。 回到家中的高潔望著大紅的結婚證歎息著。 現在的於直有著前所未有的善意和溫柔。只是她很艱難才從過去那個自己都鄙棄的自己蛻變出來,但是重生的只是一半的自己,還有一半仍舊留在自己曾經的懊悔裡。她不能夠再輕易動搖,她可以接受他的好意,但是借由他對孩子的親情來重建他們的關係,有違她的本心,也並非她應該獲取的便宜。她早下定決心,不能再算計他,從他身上獲取任何便宜。 早晨的擁抱雖然溫暖,但她無權也不能留戀。 高潔將目光從結婚證上收回。不過,她可以維持和於直良好的溝通關係了,一直到孩子出生,到孩子長大。這是她獲得的最大幸運,其實已經足夠。 高潔對於直的示好,是接受的,但是是在禮貌的友好範圍內。她的決心從未動搖,這在於直的意料之中,也是他真真正正無可奈何的地方。他有一百樣討女人歡心的招數,以前也在高潔面前耍過不少,但對於現在的高潔,他並不敢輕易冒犯。 是的,不敢冒犯。 莫北曾經同他分享過:「有一種愛是不敢冒犯,那是因為虧欠。」 他曾經也將高潔的一切行動和念頭精確算計,現在卻是精確算計著他和高潔之間最安全的距離是多少,才不會驚擾到她。 不是不氣餒的。于直睡在他隨意安置的公寓內輾轉反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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